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柳栖梧随着引路内侍,穿过寂静的宫道,步入中书省值房区域。
与其他地方不同,此间今夜格外冷清,当值的官员似乎都被有意支开了。
推开指定的值房门,里面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柳栖梧脚步微顿,随即如常般躬身行礼:“臣柳栖梧,参见陛下。”
语气平静,毫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此番召见。
李琰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具体神情。
他没有让柳栖梧起身,而是直接问道:“白日里枢策院议事,你一直在场。老四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柳栖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沉稳:“回陛下,瑾王殿下于军事一道确有非凡造诣,对朔方敌我之势、强弱之判,皆切中要害。臣亦认为,此战胜负并无悬念,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李琰不置可否,踱回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继续问:“那依你之见,朕该派哪个皇子去最为合适?”
他的目光落在柳栖梧身上,带着审视。
柳栖梧沉默了片刻。
李琰身体微微前倾:“柳卿但说无妨,朕想听你的实话。”
柳栖梧忽然撩袍,屈膝跪地,垂首道:“臣接下来所言,或有冒犯之处,恳请陛下先恕臣悖言之罪。”
李琰蹙眉,语气却放缓了些:“朕既让你说,便是信你忠心。起来回话便是,何须如此?”
柳栖梧并未起身,依旧跪得笔直,缓缓道:“陛下,瑾王殿下所言以真龙血脉对阵伪冒之裔,确是正理,能最大程度挫败对方气焰,挽回朝廷声誉。然而殿下此举,亦藏私心。他最后刻意点破逆贼之名与太子殿下表字相重,绝非无意之举。此语一出,便是将太子殿下置于炭火之上烘烤。”
他略一停顿,让李琰消化这话中的含义,才继续道:“陛下请想,太子乃国之储君,身份尊贵无比。其余两位皇子,二殿下素来谨小慎微,五殿下年岁尚轻,于公于私,谁敢在此刻出头,与太子相争?即便陛下属意他们,只怕他们也会千方百计推脱婉拒,唯恐惹来非议。
“瑾王殿下绕此一圈,其最终目的,恐怕正是逼得陛下无人可选,届时,他再以为父分忧之名主动请缨,谁还能再以他已嫁人之由阻拦?
“更何况,他此前整理宣扬定襄公主事迹,广受赞誉,岂非早已埋下暗笔?皇室公主尚可驰骋沙场,为国征战,为何出了嫁的皇子,就不能再为君父效力?”
值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李琰的面容在跳动的光影下愈发晦暗难明,他沉默了良久,才听不出喜怒地问:“所以,驸马的意思是,为了不让老四的算计得逞,朕就必须顺水推舟,让太子去做这个讨逆将军,方能彰显我靖朝皇室气度,堵住老四的嘴?”
柳栖梧抬起头,目光坦然:“若王爷不曾点破那名讳关联,太子殿下本是上佳人选,名正言顺。然如今窗户纸已然捅破,情势便截然不同。即便太子殿下自身能坚守臣节,毫无异心,又岂能防得住天下悠悠众口?防得住别有用心之人在旁煽风点火,借题发挥?
“国无二日,民无二主。昭字引发的联想与风波,一旦被人刻意渲染放大,对朝局稳定造成的震荡与危害,恐怕未必比朔方那个李昭小多少。此非臣危言耸听,实乃不得不防。”
听了这番话,李琰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一些。他抬手端起桌上的温茶,呷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与恼火:“老四这手阳谋……真是厉害。哪怕朕看穿了他的心思,此刻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选太子?他膈应。
选李重霄?他更不放心!
这两头的牵扯真让他头疼不已。
柳栖梧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陛下,四殿下这阳谋,看似无解,却有一人可破。”
“谁?”李琰立刻追问。
柳栖梧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李琰,轻轻吐出几个字:“定襄公主,李红玉。”
李琰先是一愣,随即蹙眉:“一个死了多年的前朝公主?她能……”话语骤然顿住,他眼中猛地爆出一缕精光,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公主?你的意思是……”
柳栖梧缓缓颔首,确认了皇帝的猜想。
这真是一个李琰从未设想过的破局角度!此刻被柳栖梧轻轻点破,顿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仿佛在密不透风的墙上发现了一扇隐藏的侧门。
李琰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抚掌笑道:“对啊!朕怎么忘了!朕也有公主!朕的女儿,一样流着皇室血脉!”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连日来的郁气都散了大半,说话也不再端着那副帝王架子,带着几分真实的畅快,“好啊!老四他处心积虑,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他亲手捧红的红玉川,有朝一日真能再捧出第二个定襄公主来!”
他想通此节,笑得更加舒心,仿佛已经看到李重霄计划落空时含恨的表情。
老四想借李红玉的旧事为自己铺路,没想到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妙!实在是妙!
“爱卿真乃朕之肱股!智囊!”李琰心情大好,亲自上前将仍跪着的柳栖梧扶起,拉着他坐到下首,“来,爱卿坐!此事大方向已定,但具体细节还需斟酌。朕要与你好好商议一番。”
“谢陛下。”柳栖梧也不推辞,从容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