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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帝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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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说到寻常话题他就顺畅许多。

“学了哪些菜色?”

“臣侍不擅大菜,便专学了些点心羹汤,陛下若觉得好,臣侍便做了来。”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臣侍记得陛下最爱牛乳甜糕,明日便送来。”

“你操劳得多,不必专程送什么吃食,皇帝放下调羹,崔简忙摘了帕子替她拭唇,倒让皇帝愣了刹那,“新秀入宫后你也仍旧是理内宫事的侧君,朕终究是敬重你的。”

是敬重,而非爱重。

崔简自认并非糊涂人,也早知她心里挂着的另有旁人,但想到其中分别终究难免失落。

他不过是来得晚了些,便一丝机会也无。

“是,臣侍心中都明白。”他端起世家公子的脸面来,露出一个温雅微笑,“多谢陛下爱护。”

只是那方帕子已被他攥得皱皱巴巴了,皇帝瞥见,不由无奈。

没想到他面色上一点不显,底下小动作倒挺多的。

“好了,夜宵也用了,崔侧君是不是该侍奉朕安置了?”皇帝轻笑,执起侧君的手来,“才过了四十五就蓄须,也太早了些。先帝朝的谢太君年逾六十都不愿蓄须的。”

“陛下不喜,臣侍明日便着人净面。”崔简跪到皇帝脚边。

“不必净面,纯如长髯也别有风度,”皇帝伸了脚给他,侧君便恭恭敬敬地替皇帝脱了丝履,除下绫袜,捧起妻君一双玉足来。

皇帝年少时爱打扮,又喜宴饮游乐,在京城不知引了多少官家儿郎弃了仕途学起伺候女子的本事,只求有朝一日得拜皇储裙下,做个内臣,他虽远在博陵本家亦有耳闻。只是后来命途多舛,待到终于入宫,她却与传言大相径庭。

他只认识一个淡漠的妻君。锦幄初温,对坐调笙之时,也总有几分疏离。

皇帝本就要安置了,是以身上只着最简易的便服,头上也只余一支盘发大簪。面不施妆,头不点靥,看着倒温和许多。

待伺候着宽解了皇帝外衫,崔简又去解她衣带。

新婚之夜的梦魇再次袭上心头,那个怎么也解不开的结又出现在他眼前。

许是梦魇。

“怕了?”皇帝抓起他的手,轻轻一扯,“朕看侧君是痴长了这二十岁。”长裙随着她站起身,散落铺开一片的轻云,“怎么,侧君打算站着等朕睡下?”

“臣侍岂敢!”侧君慌忙退后一步,动作乱得不成章法。

他眼神不知落于何处,目之所及只有衣摆,衣角,袖缘,同寝殿内微凉的地砖。

皇帝轻呼出一口气:“纯如,上次朕召幸你还是什么时候了?”

侧君几乎脱口而出:“回陛下,是章定十年十月初五。”

“是长了些。”皇帝向前一步,将外袍随手丢在地上,“难怪你如此慌张。”帝王身上只有些淡淡的瓜果清香,分明是清浅雅致的气味,可崔简只觉浓得快将人熏晕了。

“上次陛下说臣侍年纪长了,有些……力不从心。”他只想赶紧说些什么转移视线,话一出口便悔了,怎的说起了这个。

“纯如今日又如何?”皇帝没打算等他辩解,再往后……崔简闭上了眼睛。

但愿别败了她的兴致。

说到底,他还是扫兴的时候多。

皇帝厌憎侧君,宫中人尽皆知。初入宫时节,法兰切斯卡都替他敲打过拜高踩低的宫人。只不过那是个没心的,大大咧咧就说出来皇帝纳他不过为了安抚朝臣做做样子,放宽心别想做宠侍就得安稳。皇帝嫌他嘴碎,把人拖走再也不许他见自己。宫人一看圣人跟前的红人都免不了要被封口,自然也就克扣得更厉害了。

那几个月难熬得很,他现在想来都觉难捱。

好不容易有一日皇帝心血来潮到万云殿看他,他礼数是周全了,伺候用膳也算得妥帖,可用完膳他却下意识避了开去。

那时皇帝恼他厉害,当即冷脸便走,又是许久不曾来看过他。

他到底不得圣心。

“想什么呢。”女人纤细微凉的指尖抚过脸颊,指甲刮过的酥麻感教崔简全身绷紧了不敢乱动,“纯如,你怕是忘了头回侍寝是什么情景了。”

“臣侍不敢忘。”

到底是大家子,崔简看人时候其实很有威仪,一双凤眼亮得很。只是一旦对上皇帝,那点子威仪便全没了踪影,总要闭眼偏头一副忍耐样子,还像是委屈了他。总教皇帝回回恼火,不是一路敷衍,就是半路败兴,拂袖而去。

好吧,到底是他主动递上台阶,还是该给些面子,毕竟这么多年他一丝错也不曾真的犯下。皇帝拽了他的手臂,直直将人拖到榻上。崔简微微抬起睫毛,凤眼里原来已经蓄了一汪水,盈盈地映着皇帝的脸,让皇帝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新婚夜。

一双纤长微眯的含情凤眼,风流妩媚的修长俊眉,配合容长却棱角分明的清俊轮廓,饶是她多年游历在外,见了许多容色好的哥儿,也不由得感叹起上天的不公。只看相貌大约只有已经仙去的冯文忠公同她胞兄燕王勉强能与之比一比了。此二人俱为当年名动京城的美男子,无数千金小姐的春闺梦里人,只不过冯文忠公是带有几分异域胡姬的勾人风流,燕王则是含情脉脉温言软语的笑里藏刀。

比起这位崔大公子都少了些端正的风骚。

“回陛下,臣正是崔简,是陛下新册封的贵君。”

那人行礼如仪,眼睛不卑不亢地直视前方,明明是端正到无可挑剔的礼数,甚至可说是严而有节,却生生被他俊美风流的长相带出了几分风骚媚意。

可惜伺候时一副不情不愿样子,几下就耗空了皇帝耐性。本想忍一忍给他些新婚体面,没想到刚才一开口他便忙不迭跪下去,像是多想自己立时就走似的。皇帝本就有几分不虞,听着这话更越发气恼,随口便罚了禁足,没再见他。还是法兰切斯卡来说他被内侍苛待,她也不会想着去瞧他。结果好不容易去了,又摆着姿态不愿承宠,平白让人恼火。

本晓得他难做,身份也尴尬,只是个被先帝一道口谕耽误了好年华的牺牲品罢了,没想到他心里这么不情不愿。皇帝不乐意勉强,更没兴趣去讨好一个本就无甚感情的人,便只当他是个摆设,放在内宫这么些年。

“陛下……”崔简见她不语,忍不住出声求道,“陛下……”他怕皇帝见他衰老又要扫兴。

“着急了?”皇帝俯身凑到他耳边,“朕还一直以为纯如无欲无求,是朕想错了。”她的脸与十九年前新婚夜里所见一般无二,仍旧是明艳与清冷混杂在一处的姝丽容颜,只是今夜她格外有耐心。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侧君只感觉后脑被托了起来,皇帝留得整齐的指甲便随着动作插进发间,徐徐收放手指,轻挠他的头皮。沙沙声透进脑袋,震得人昏昏沉沉。

“好了,好了,纯如……”皇帝浅浅吻上侧君的脸颊,蓄了须的脸没剩下多少白地,轻吻便落在颧骨上。

“陛下……”侧君的眉头迟迟舒展不开,凤眼里的水快要溢出来,晶亮亮的,却仍旧不肯有一分失言失态。

皇帝轻轻抬起侧君的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胡坐在榻上,让侧君靠在自己怀里,“现在可好?”殿内一扇窗未闭严实,凉风陡然触及皮肤,激得侧君抖了一下。

她轻声笑:“纯如力不从心,朕便放过纯如好不好?”

为了侧君的体面,崔简硬是咬紧了唇瓣不让皇帝看出端倪:“臣侍都依陛下。”一丝弱音也无。

“嗤。”

夜风顺着窗牖潜入殿内,凉得有些沁寒了,侧君却不敢挪动,只能咬紧牙关忍耐。

他不敢惹了妻君不快,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由着皇帝揉圆搓扁。

皇帝把玩着他刚蓄到颌下寸许的髯须,对待稀奇玩意一般以手指梳开了,又拢在一处顺着抚下去。他从蓄须伊始便常以头油及茶麸护理这把髯须,日日梳理,是以手感软硬适中,并不至于扎伤天子。

“陛下很喜欢……?”侧君几乎就快睡着了,眼皮打架,眼睫一开一合的。

“嗯,纯如蓄须后倒比从前更有韵味了。”

“陛下别打趣臣侍……”他微微拉起嘴角,等过两天新秀入宫她就不会记得这些床笫间的胡话了。

帝王之心,不可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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