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推进木桶沐浴,伍晚也来帮忙,热水流过手臂,水珠向下流淌。
今晚是白鹤第一次夜游,上花车前还围着大披肩,迈上两级台阶,露出里面白纱袍子,每个方楼姑娘都要走这么一遭,她因为会长,已经推迟两年了。
她今天的扮相是女鬼游街。
在花车上扭动身体时,她想起往寺庙走时看到的阳光,身边有女孩经过,语气轻快,
“今天晚上的天气适合慢慢走向夕阳。”
“今天真是浪漫又荒诞。”不出声白鹤都没发现她身边还有个男人。
“当然,不然我怎么还能再见到你。”
不然我怎么还能见到你。
第一次见到会长也是这么个夕阳的天,她想要抓住飘到树上的风筝,会长将她抱起来,手臂穿过腰间,将她完全禁锢在怀里。
嫲嫲没管这边的事情,她抹着眼泪,将一批大姐姐的身体包裹好长长的粗白布条,一个个装进大桶中,被搬上车子,白鹤再没见过她们。
战争从那一年开始,到今年依旧没结束。
舞更烈,头发散开,口红被汗水晕开,阔出唇线。
结束了,方楼姑娘们一生中最壮烈的一天,台下有人举起牌子,那是她坟墓的位置。
她突然又想渐渐他,在死之前,她想问他要一个吻。
她年纪大了,要的更多了,从前一个递回来的风筝,如今的,一个吻。
她以盛开的姿势挂在舞台上,身后幕布打出一行字。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好假啊,为什么她从出生起就一直被骗。
妈妈不会再来接她,装进木桶里的姐姐不会再回来,会长不会和她一辈子,菩萨听不懂凡人愿。
幕布谢了,银票子洒在舞台上,够她拜一辈子的佛。
她在春花城中挣不到一枝春。
来年开春时,伍晚被今惟带走了。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个穿燕尾服的男人,很年轻,和经常跟着今惟旁边的老人有点像。
“安德中将的二儿子,明先生。”
今惟年轻时是舞蹈演员,独舞首席,一张票能卖到十几万,但那都是战争前,嫲嫲常和她们说,她命好,流离失所时也能找到靠山,中将除了没把她带进家门,其他什么都给了。
白鹤和嫲嫲一起送伍晚离开,白鹤抓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小小声,
“跟着他,牢牢抓着他,别放开。”
伍晚又是郑重地点头,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信任。
白鹤瘦到有些脱骨的脸终于也有点红晕。
后来伍晚常来信,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是爱情。
白鹤倚靠在枕头上,皮肤愈发苍白,她顶着身体某处的溃烂,望向窗外。
她早知道什么是爱情。
只是这爱情太折磨人心神了,岁月冲刷过去,可痕迹永久遗留啊。真的有那么爱,也只是爱了吧,曾经一切为了爱,现在却只能叫“爱”一个字。
嫲嫲捡回了新的小女孩,叫白鸽,飞舞着跑过来,扑到白鹤身边,她是整个小方楼唯一不怕她的人。
“姐姐姐姐,战争结束了。”
白鹤笑着摸摸她的头。
“我刚才回来时看到会长了。”
白鹤神色突变,紧张得说不出话。
“他走得那么匆忙,我以为有什么大事,可他和我说,他是去戏院听戏,听戏走那么慌忙干嘛啊。”
白鹤从她的头顶看下去,白鸽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消掉,说话时一动一动。
好像今惟被她拒绝时,说过一句话。
他爱她什么,从未被社会规训过的天真,她露出来的都是本质的纯。
不是他爱她,是没人能拒绝这样的人,只是他运气太好,碰到了你而已。
小白鸽还在说话。
“他们说,战争结束了,很多人要离开了,很多战争时出现的东西也要消失了,有人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鹤会不会飞,白鹤一辈子都不知道,他走了,就再没回来,她说错了,假的,她看到了。
她一辈子都在期待这一瞬间,以至于死了都没察觉,连魂魄都来了。
今天的太阳怎么一点都不刺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