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安公主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她坐下来,把那信展开一字一字细细读完,直到那封信都变成了一把青灰,她的思绪都没能平静下来。
他果然是薛峥,薛泱的弟弟薛峥……
“好像是十三岁吧?”源安公主在默默算了许久,没错,第一次见到薛泱那年她十三岁,薛泱十一岁。
二十二年前,她的哥哥珩王成亲那日,她和母后一起出宫,去了哥哥的府中。她一向不喜欢热闹的场合,刚一进府便带着两个贴身女使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旁边有个小院子,是她的哥哥精心修缮好特意为她留的。这院子清幽僻静,里面有一池小鱼,是专门给她准备的。
她特别喜欢养鱼,那鱼在水中一摆尾就能游出去好远的景象她觉得无比神奇,是怎么看也看不够的。
可是在宫里,父皇和母后是绝不允许她成日在这些事上消磨时光的。
她也只能偶尔去宫中的鱼池旁开心片刻。
今日得了这么好的机会,她不得在这池子旁坐上一天啊。
到了后花园,她看见廊下坐着一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那女孩见有人来了,便起身同她行礼。
她许是觉得那女孩同她一样不喜欢热闹的场合,便邀了那女孩一同去了她的院子里。
“我叫薛泱,你呢?”
“我叫小清。”她刻意没连名带姓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詹予清。
“你怎么能进这间院子里的?”
“我……是来这院子里喂鱼的。”她把薛泱带到了那一池鱼的面前,拿起鱼食往池子里撒了一把,那些小鱼便都摇着尾巴从四处游了来,聚在一起,像开了一朵花。
池子里的水很清,小鱼游过便波纹四起,阳光一照,水面就泛起了点点亮光,就连池子后面的墙壁上也有光随着水面四起的波纹在荡漾。
“真好看。”
“可惜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它们了。”
“你不是住在这里么?”
“这是源安公主的院子,我是她身边的婢子,今日随着公主出来,才能到此处来看看它们。”
“下次随着公主出宫,便不知要到何时了。”
薛泱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两名女使,又仔细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小清,身着锦衣腰间带玉,头上还插着镶着宝石嵌着珍珠的簪子,宫中的女使是不会有这般派头的,“你便是公主吧?源安公主?”
公主抬头看着眼睛亮闪闪的薛泱,怔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出来的,不过你若是不想被别人知道,我定不说出去就是了。”
“那你别说出去。”
薛泱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是,“不过,宫里不能喂鱼么?”
“宫里不能如今日这般惬意轻松地喂……”
两个人就这么在这池子边闲坐了整整一天。
那天之后,公主便同薛泱成了密友,经常通信互诉心事,有时源安公主还会求母后召薛泱入宫陪她闲聊玩耍。
薛泱的弟弟薛峥四岁那年便入了宫,做了五皇子的伴读。因为薛泱的母亲经常挂念,源安公主便三不五时地就去瞧瞧他,再把他的情况写入信中告诉薛泱。
一年两年三年,源安公主发现那薛峥的眼睛长得与薛泱的越来越像。
她还打趣,若是把他们二人的整张脸都盖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她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谁是谁呢。
源安公主二十岁生辰那日,薛泱应召进了宫,还送了公主一份精心准备许久的礼物,是一个水晶盆池,可以用来养鱼,甚至可以在这盆池的侧面看见鱼从水底摇着尾巴一路游到水面的样子。
她非常喜欢这个礼物,当年成亲要出宫时,还把这水晶盆池也带了出来。
公主觉得她和薛泱之间的情谊能长长久久,想一辈子都做这般亲密无间的好友。
可是她的二十岁生辰过了没多久,五皇子便失踪了,是在宫里失踪的。
宣擢司的人花了三个月把在宫里头的下人全都审了个遍,什么也没能审出来,官家大怒下旨杀了近百个宫人,就这样,也没能得到一丝关于五皇子的消息。
这时,朝中有人提到了一同失踪的薛峥,提起了薛家……
薛家最后被无辜地牵连其中,薛家所有的女子在流放的前一日全都自尽身亡了,一共七十三人,都被扔在了乱葬岗。
源安公主为了求皇后把薛泱和薛泱母亲的尸体从乱葬岗里面寻出来好好地安葬,在皇后宫里连着跪了三日。
虽说已经快到仲春了,可外面依旧寒意袭人骨,冷风阵阵都朝着人的胸口里刮,源安公主发了高热,加上几日不吃不喝,最终晕倒在了皇后的宫里。
这一病就是半年之久。
她二十一岁生辰的前几日她的哥哥嫂嫂来看她,说是要送给她一处庄子,“妹妹,那庄子里埋着你的好友。”
“是你把她带回来的么?”
“是母后找人给我送信了。”
皇后当时到底是不忍心的,看着源安眼泪砸在地上,她心里更难受。
可她又不能被宫中那些妃嫔拿了把柄,眼看着这后宫已经差不多是那康贵妃的天下了,她若再不小心行事些,只怕是日后连自己孩子的命都保不住。
她再不忍心也只能由着源安在外面跪着,谁知这源安竟这般执拗,最后她只能找人悄悄地往宫外送了信。
珩王妃在源安公主的床边坐下,把她抱在了怀里,“你哥哥找到了曾经在薛府当过多年差事的下人去了乱葬岗,找到了薛泱和她的母亲。”
“这件事我同你哥哥办得格外谨慎,那庄子也是我当初还在闺中之时就买下来的,若是外人问起,你只说是哥哥和嫂嫂送给你的生辰礼就是……”
生辰礼?
这么快就又到了她的生辰了?
源安公主看着外面格外干净清爽的天空,这才发觉竟然已经入了秋了。她转头看着旁边盆池里正畅快地游向水面的小鱼,无声地落下了眼泪。
源安公主病好之后,便出宫去看了薛泱。她坐在坟前,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把这些日子写好的再也无法送出的信一封封都烧给了她。
日头已经偏西,她起身准备回宫,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泱儿,我这辈子……是不是再也等不到你的回信了?”
回宫之后,源安公主便开始查起了五皇子失踪之事,直到她成亲生子,直到现在,她都还在追查这件事情。
可宣擢司查了三个月都没能查到的事,她又怎么能做到呢?
但是为了给薛泱报仇,她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情是谁做的,哪怕五皇子已经不在了。
谁能想到,十五年后,这件事情竟有了眉目,薛峥竟然还活着,泱儿竟然还有家人还活在这世上……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的水晶盆池,里面的鱼早就已经开始休息了,懒懒地躺在水中山石上面,静静地漂在盆池内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