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耀下,蓝紫衣裙飘飞的千面姬,像一朵神秘的,散发着奇异幽香的雪山莲花。
本该如云流动的水袖,却在半途折坠,被主人卸力收回。千面姬身姿一顿,舞步缓滞,偏过头去看天上飞过的孤雁。
刘晋眼见蓝紫身影远去,箫声控得更低了,低得像两人在桐城初遇时,共同淋过的那场湿漉漉,寒浸浸的秋雨。
忽地,千面姬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水袖一甩,如同抛出柄杀气凛凛的利剑。袖风带着戾气,扫落了苑中干枯的春花。
箫声平地拔高,像裂帛撕裂。刘晋记起猜石大会后决绝转身的女子,像只被逼到绝境的蝶。
此刻的千面姬旋转得几乎要飞起来,水袖猎猎作响,似要把遍地春花搅成泥尘。可无论怎么挥袖,都挣不脱那如泣如诉,热烈缠绵的箫声。
箫声不忍地软了下来,像自愿融做溪水,去滋养春花的裂冰。舞动的步子立刻迟疑了,滔天的怒意不知何时泄尽,水袖缓缓收回,垂落身侧,在原地犹豫地打着转。
箫声在此刻变得缠绵,叠音一个套着一个,像从前每一次,千面姬抱了万分期待,刘晋却未能说出口的话。
隔着挥起的纱衣,千面姬终于看了刘晋一眼。眼中的愤怒,犹疑仍夹杂着警惕,不允水袖留连。
于是箫声渐渐地矮了下去,矮成西北沙地里,山洞中那不肯熄灭的一点火星。
千面姬停住了舞步,水袖沿着她的手臂,流泻成两汪蓝紫色的小溪,时高时低。
刘晋举着箫,不再吹奏新的旋律,只把同一个低音长长地拖着,稳稳当当,如同捧起一盏将灭未灭,快要倾覆的灯。
千面姬慢慢转过身来,恨恨望向刘晋那双向来木直的眼睛。而今日,此时此刻,那双眼睛中的迷惘终于尽数消失,化作了一汪深邃,又妥帖安静的湖泊。
月海国的月亮映在了水里,蓝紫色纱裙烙刻在了刘晋眼中。
四周一片寂静,千面姬扬起嘴角,轻轻笑出了声。
春风乍起,将一缕清新悠远的昙花香气送入宁珏呼吸。他不去看圆台,转而看向那两株同开的夜月昙。
昙花绝色,开放不过一瞬。他只能借着日色的遮挡,光明正大地窥视一回,却留不住。恐怕往后,午夜梦回的时候,鼻间都要泅散一抹沾了清露的幽香了。
宁珏知道这昙花名叫为“夜月昙”,却谎称不知。似乎,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春烟里。’千姑娘好舞姿!”宁珏嘴边扯着一圈笑,眼中是好似亮得惊人的认真赞叹。他凝视千面姬良久,而后去看那个吹箫的男子——那个在忘忧楼里,被千面姬以白袖撩拨的玄袍公子。
箫声歇了许久,刘晋还握着那管紫竹箫。日光照在他肃正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开出了一朵妩媚娇俏的雪山莲花。
“‘状如捷风,又若流波。’这位兄台箫声独绝天下,敢问贵姓?”宁珏笑意不改。
“刘晋。”
“宁珏记住了。”
宁珏又道,“两位贵客妙善音律,若不嫌简慢,可在宁府歇息一晚,明日再行离去。白日里,正好与各位姐姐探讨乐舞之事。”
“那便多谢宁公子了。”千面姬右手拈花指行了一礼。
“遵公子令。”十二舞姬道。
“公子,府中有两位商贾来问玉石。”一小厮前来袅晴苑禀报。
“两位,宁某先行告辞。”宁珏身前似乎有长风作引,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哎,宁公子——”千面姬忽地喊了一声。
宁珏身形毫无停滞,只有那破旧的衣袍一角,在空中留了片刻。
“你唤宁公子何事?”刘晋几步走近。
“无事,他买来的昙花开了。”千面姬说话时声音忽地柔了下来,好似南宁的吴侬软语。
“这昙花很漂亮。”刘晋真心夸赞道。
“木呆子,是花美还是我美?”千面姬眼尾那抹蓝紫色胭脂,忽地活了起来。
“自然是千姑娘美。”刘晋说话仍是一板一眼的认真。
“真难得,石头也能开花啦?”千面姬有些惊诧地瞪着一双狐狸眼,刻意去寻刘晋的表情。
“君子不打诳语。”刘晋望向那双春水一般妩媚鲜活的眸子,认真道,“千姑娘,今晚亥时,刘晋有话想对姑娘说。”
狐狸眼蓦地滞了一下,而后眨得弯弯:“好啊,晋哥哥。”见刘晋不适地皱紧眉头,却并未出声阻止这个称呼,千面姬眼角弧度扬得更高了,“我真名叫‘绯云烟’,只告诉你一人知晓,晋哥哥可不能告诉别人。”
月海国之人,行走他乡只可用化名,真名只可知会妻子或相公。千面姬玩兴大发,说话时下巴扬起,愈发带着些娇纵逗弄之意:“你想如何称呼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