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高风急,几缕发丝拂过眼睛。林枫静静端详张晚晚:
双眸亮而冷,带着明晃晃的刺探之意。长相秀丽可人,亲善无害,内里却像绮竹轩里真正的竹:
光风霁月,不折不弯。
“茶花姑娘,我不过是借你之手除掉一个恶人小喽啰。姑娘大人有大量,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收起情绪,林枫笑得温柔,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美仪态的乐师。
他好生劝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莫家灭门案里的水太混。小姑娘家,在河边玩两圈还行。要是卷入中心漩涡里,呛了水,哭着求人来救,可是没用的。”
“我做事,与你何干!”张晚晚冷哼出声,反唇相讥,“林公子倒是很喜欢在危墙下走!”
她在笑他不是君子。
“不是君子又有什么打紧的呢。”林枫看着院中那一丛金镶碧嵌竹,笑意浅淡,语气哀伤,“我见过的君子,可全都死光了。”
人痛苦时会是什么模样?肝肠寸断,撕心裂肺?还是涕泪沾襟,哽咽难言?都不是,也许只是一点几不可察的黯然神伤。
“他在这世上只剩下一个朋友了。”张晚晚突然想起小鱼的叹惜。她看着林枫,一时之间没有出声。
“茶花姑娘,你既决意要入这局,不如委屈一下,与我合作吧。”林枫从栏杆跃下,携着冷风走近张晚晚,眼神含笑。
“我为什么——”
“你不想知道你师父的去向了吗?”
几乎是瞬间,踏月的霜刃便逼在林枫颈间。
一道血痕出现在白玉般的肌肤上。
林枫不改笑眼,仿佛那刺痛的脖子不是自己的:“姑娘小心。”
张晚晚轻哼一声放下短剑。
林枫随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擦干血迹。而后走到山茶花前,从花瓶里取出一块木质令牌,递给张晚晚。
“莫云霆——”林枫停顿一下,“莫伯伯死前一旬交给我的,让我有事可去寻这令牌的主人。说她可助我,活命。”
莫云霆,便是那个带着莫家军守卫边境数十年,令北狄秋毫不敢来犯的镇国将军。
张晚晚看着手心。
这木牌不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奇形怪状的芙蓉花,花瓣涂成深深浅浅的红。
她师父名叫——叶芙蓉。
木牌带着茶花和百合香气,张晚晚呼吸变乱,陡然想起了从前。
“师父,我为什么要叫‘晚晚’啊?”七岁的她拿着踏月开始学剑,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就是有些不满意自己的名字,觉得太过温柔,“我应该叫‘张吞日’,或者‘张北辰’才对啊。”
张晚晚在书房里翻到本诗集,读到“闷向酒杯吞日月,闲来诗句问乾坤”,“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两句,虽然半懂不懂的,字也认不全,胸中却生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澎湃之情。
她的名字应该像这样才对,英姿飒爽,豪气干云。
叶芙蓉面色古怪,顿生警惕,好说歹说把诗集从张晚晚手中骗走,一丢一锁,藏进了箱箧之中。
然后她买了两串糖葫芦,将张晚晚搂在怀里,抚着她的总髻轻声道:“‘春日晚’‘秋色晚’‘为时已晚’,世人多用‘晚’字来表达遗憾。晚晚,你的名字是你那病逝的双亲所取,他们只觉与你‘相见恨晚’,相伴太少啊。”
张晚晚突然悲从中来,含着块糖葫芦的糖衣,哭得泪眼婆娑,红涎三尺,仿若咔血。
叶芙蓉神情慌乱,擎着糖葫芦哄了好久,张晚晚的悲伤和眼泪才偃旗息鼓。
她从此不再提改名。
几日之后,张晚晚拿着一块踏月剑削成的木牌,一脸神秘地献给叶芙蓉,对她道:“师父,我的名字很好听,你的名字是朵花,也很好听。我们两个要互相陪伴着,一起活很多很多年,再也不要有遗憾了。”
叶芙蓉鼻尖一酸,这次换她低头掩泣。
后来的很长一段岁月,叶芙蓉都把这块丑木牌带在身上,走南闯北,视若珍宝。
张晚晚眼眶微胀,闭眼后睁开,其中的雾气便消失不见。只那一双杏眼更似琉璃,比平时更新了几分,更亮了几分。
“我师父,她在哪儿?”张晚晚开口,声音轻颤。
“莫家灭门后,我入狱待审,与外界断了联系。她却闻讯而来,见此木牌,扮作囚犯在狱中护过我半年。”林枫语气轻柔。
“后来呢?”
“前辈说要去查一个人。留下木牌,让我等她徒弟来寻,报一声平安。独自离开后,未再归来。”林枫说完,收起所有矫饰,沉沉地低语一声,“抱歉。”
抱歉什么?利用我除去障碍?用我师父留我在局中?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张晚晚问他。
“前辈说你喜着彩衣,尤爱红色衣裙。爱红茶花,爱吃小食。擅毒,有一杀人无形的宝剑,名‘踏月’。”
自小鱼说师父曾于莫家现身,张晚晚便一路蹑影追风来到桐城。打探多日未得消息,直至今夜来寻林枫。
“我师父既然护你,我便也会护你。况且我师父与莫家之案有关,仍下落不明。”张晚晚直直地看着林枫,眼中是一往无前的锋利,“说吧,我能做点什么?”
林枫看着张晚晚,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在囚牢里手指日月,潇洒恣肆的女前辈。
“新消息传来,月神祭有贵人将至。”林枫说。
“谁?”
“太傅之子,杨天翊。”言语里像是有千斤重的恨意。
“你想让我去监视他?”
林枫轻飘飘一笑,笑得像个端方的阎罗:“不,是杀了他。”
话刚落地,脸便骤然扭曲。
张晚晚悲悯地看他。
林枫呛咳几声,皮肤憋成红色,痛苦地吐出一口赤金的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