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惊醒过来,下意识一甩手腕。
腕间空空如也。
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在她本就疤痕交错的手腕上留下新的红痕。
后脑勺的钝痛迟了一步涌上来,带着恶心。
落云微微皱眉,忍痛抬眼,扫了一圈,最后视线才落在端坐在对面的男子身上。
她嗤笑一声:“至于吗?”
扇子被“啪”地一声打开,对面的人开口,那声音落云再熟悉不过。
“当然至于。你的身手,我又不是不知道。”
她转头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映得天地一片金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
这个时辰,不知颜云玦回府了没。
若是他发现她还未回府,不知该有多焦心。
落云收回视线,后脑勺抵在椅背上,微微叹了口气。
本想着一个时辰顶了天,没想到在这里,一困已是近??酉时。
离开数月,时间和幸福使她渐渐淡忘了罗府的一切,包括对面这人的阴险狡诈。
真是安逸得过了头。
她扯扯嘴角:“你说想和我谈谈,这就是你的态度吗?”
“几个月不见,怎么对我说话这么不客气?”
落云斜眼睨他:“你设伏困我,还想我用什么好语气同你说话?”
“不管什么语气,也不耽误你对我放尊重点。”罗回翎冷下脸,“连‘公子’都不喊了?”
落云懒得和他绕:“我喊了,你就放我走?”
罗回翎冷笑一声,忽地将椅子拉近,逼近到她身前,低声道:“我要的……不止这个。”
落云僵着身子,本能地想并拢腿,却被他硬邦邦的膝盖抵住,动弹不得。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眯起眼睛,满是疑惑地望向他:“怎么会?”
她眼中的不解太过真切,反倒让罗回翎生出些挫败感。
他也学着她眯着眼睛,嘴角挂起假笑:“怎么不会?”
落云板着脸,语气严肃:“在罗府的时候,你从未越界。”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罗回翎失控出声,又死死压住。
“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何迟迟不成婚?我不想强迫你,本想等你慢慢喜欢……”
“可也是你亲手把我送走的。”落云打断他,“没人逼你。”
罗回翎被戳了痛处,猛地起身,一脚踹倒身后的椅子,发出惊人的响声。
“怎么没人?!你以为颜云玦稳坐封君之位,全凭圣上恩典?!”
罗回翎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声音却骤然低了下去:“你别被他骗了,叶落云!他最是心机深沉,心狠手辣!”
“真是奇怪。”
落云非但没被吓到,反而嗤笑一声,歪头看他。
“先前人人都说云玦君上纨绔浪荡,难成大器。怎么此番回来,倒个个都说他权势滔天、颇有手段了?”
她的目光定在罗回翎身上:“你说,这消息,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
方才还暴怒着的罗回翎,因着落云这番入微的洞察,一时间竟怔住了。
他望着那张依旧清冷的脸庞,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之前每每说起朝局形势,她总是不耐烦地皱眉摆手,匆匆告退。
他一直以为她听不懂。
原来不是不懂,是不屑。
他怎么现在才看出来。
落云见他气息稍缓,才继续道:“罗辅相,聪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信上说,柏家知晓我的死士身份,明日早朝就要参君上。高官豢养死士乃重罪,你怕受牵连,才急着邀我来共商后策。我人已经在这儿了,你有何高见?”
“按道理,杀了你,是最好的办法。”
罗回翎的扇子扫过落云脸颊,视线黏在她的脸上。
“但我怎么舍得呢?你可是我一手养大的。”
落云偏开脸,面上不显,只道:“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罗回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开在落云面前。
“知道你不善笔墨,证词我都替你拟好了。你只需签字画押,旁的便不需操心了。”
落云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眯着眼睛粗略扫了一眼。
信纸上的内容,大致是她并非罗府之人,而是颜云玦安插在罗府的眼线。她的所作所为,与他无干。
若不是手被绑着,落云几乎要鼓掌叫好。
“好一招移花接木。罗辅相,这证词上只字未提我的身份,那我这能扳倒两个高官的死士身份,是谁泄露出去的?”
她抬眼瞪着罗回翎,似是要把他狠狠撕碎。
“这招棋甚险,你这是在赌命。”
“但若成了,便是险棋制胜。”
罗回翎打断她,冷下脸,直勾勾地盯着落云:“我已无路可退,不得不选一边。”
“那你为何非得选柏家?”落云拧眉微怒,“不说你身为辅相,本就要避结党之嫌。你可知柏家他们……干的是什么勾当?!”
“那又如何!颜云玦把你从我身边夺走,难道要我助他吗!”
罗回翎咬牙切齿,俯身捧住落云的脸:“如果没有他,你还在我身边,你还是我的落云……”
“呸。”落云嫌恶地躲开,啐道,“当初是你亲手把我送走,在这扮什么深情。”
罗回翎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没动。
他难以置信地摇头,眼神却是死死附在落云脸上。
“颜云玦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浪荡纨绔,心狠手辣……他哪里比我好?”
落云毫不犯怵,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且坚定:“他选择了我,而你没有。”
罗回翎嘴角一抽,半弯着腰凑近她,语气缓和些许:“若你怨我,我向你赔罪。如今,我选的就是你,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为什么?”
落云几乎要笑出声来。
“谁会伤害我?柏家要我做扳倒君上的人证,伤害我对他们没好处;而君上更不必提,他自然不会伤我。只有你,罗辅相,我活着就是你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