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辰煊说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因为他的童年被路韶和夏志杰牢牢圈定在了一个“可控范围”内。林郁前半段听到的就是个在华国十分常见的教育故事：本该茁壮成长的孩童撞上控制欲极强的家长，物质层面上不能说不幸福，精神层面上却只能做一只仰望天空的笼中鸟。

不甘被当作提线木偶的夏辰煊反抗过很多很多次，其中就包括第一次“认识”郁明川那天在市体育馆和夏志杰发生的争吵。他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想有自己的人生。

但高中生能作出的反抗毕竟有限，就算慎高给同学们的自由发展空间再大，他也还是免不了会被路韶和夏志杰抓着做各式各样不情不愿的事。

唯一能真正让他摆脱掌控的，就是去到个天高皇帝远、让父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地方。

对那时的夏辰煊而言，鸿都城便是这样一个地方。

“煊哥，鸿大夏校今年在雪林的录取名单出了！要不要一起去看呀！”

高二快结束时的某一天，雷磐忽然出现在夏辰煊座位前。寸头少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结果很是期待。

雷磐平时的成绩比不上夏辰煊，却也是在全省最强校成绩名列前茅的人。上个月两人一块申请了鸿都大学的优秀高中生夏令营，时至今日也差不多应该出结果了。

夏辰煊于是答应了这个关系最铁的兄弟。他们肩并肩走过北方教学楼封闭的走廊，然后在办公室看到了录取结果。

雷磐被鸿大刷了下来，夏辰煊却风风光光入了围。

夏辰煊发现雷磐在看到结果的那一瞬间脸色就不大好看。后面夏辰煊试图安慰雷磐，雷磐却不管说什么都不肯搭理他，让夏辰煊苦恼了很长时间。

那时候的夏辰煊还不够成熟，他猜想雷磐应该是需要点时间来收拾自己的情绪。

于是他放任雷磐跟自己冷战了一段时间——反正自己这好兄弟有恋爱谈，跟他这个年年参与单身情歌活动的苦命暗恋者可不一样。

他只是轻松地收拾起了暑假去鸿都城的行李，中途还和夏志杰吵了几架。后者因为他要脱离父母的掌控烦躁了很长时间，有几个星期天天都要找夏辰煊茬。

可夏辰煊没想到，鸿大夏校的录取结果成了他跟雷磐关系决裂的开始。

那年夏天夏辰煊在鸿大度过了无比快乐的五个日夜。他逛遍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梦中情校，认识了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优秀同学，还和郁明川约定好未来一起上鸿大。

路韶和夏志杰每天都脾气暴躁地要求夏辰煊给他们打视频报备，夏辰煊每天都会用个十多分钟应付掉，觉得日子过得前所未有地畅快。

他甚至幻想夏校结束后自己买张车票去离鸿都不远的大草原。那是他从很小很小时候就想去的地方，父母画下大饼后一直推脱，现在他终于有了可以掌控自己行踪的实感。

但夏辰煊的草原梦没能实现，因为路韶在夏校结束后立刻断了夏辰煊生活费。

夏辰煊被迫跟省里其他人一起回了延春，收假后他和雷磐说起这事，眉宇间满是烦躁。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控制我，连我去趟鸿都他们都跟我吵了好久假。我毫不怀疑高考完掉他们连志愿都不会让我自己报，我好像干什么都要被他们监视。”

那天夏辰煊坐在慎高球场旁烦躁地抓着自己的深棕色头发，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怨怼。雷磐抱着排球坐在一旁眼神明灭不清，最后才抿了抿唇道：

“你爸妈可能是那种分离焦虑型家长吧，所以不想你走。但没事，你成绩那么好，只要报上鸿庆他们谁都管不了你志愿。”

高三时候的夏辰煊心思还没那么复杂，因而他没能听出雷磐后半句话中酸溜溜的味道。他只是信了“分数高就能将决定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理论，因此在接下来一年中更加努力地学习，几乎要把自己转成了一台没有情绪的学习机器。

在这样学习压力巨大、父母又死板腐朽没法共情他的情况下，夏辰煊自然需要一个别的宣泄口。他偶尔会上字母站和郁明川聊天，可更多时候他的手里没有手机，只能和同班好兄弟雷磐说这些事：

“这次月考好难啊，我感觉自己没考好。”

那次夏辰煊的成绩的确离他的正常水平差了很多，夏辰煊为此真情实感难过了很长时间，甚至被压力弄得失眠了好几晚。

可雷磐翻车翻得比夏辰煊更为严重，夏辰煊露出难过表情时他脸都黑了，一口咬死夏辰煊在凡尔赛。

“最近的数学压轴为什么这么难算，我感觉老李根本没讲过这个题型。”

那次夏辰煊是真心觉得这道题不好对付，他在考场上花了足足三十分钟解这道题，算得头昏眼花心里还没底，最后算出个数字复杂的答案自己都被气笑了。

可最后他竟误打误撞做对了那道题，雷磐为此又是好几天不理他，觉得夏辰煊是故意在他面前装。

“老周又把我爸叫来了，这周末回去我绝对又要和他吵架。他到底为什么盯着我不放，我不就是这次期末考……”

那次夏辰煊刚烦闷地说到一半，对面的雷磐就反手把筷子重重砸在了餐盘上，拼尽全力压抑着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