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我转世成了一个男孩,出生在华东一个三线小城里,父母都有着稳定的工作,家庭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不至于贫穷。
全家人都万分欣喜于我的降生,因为后来听他们说,我是整个大家族这一代第一个男孩,虽然这个所谓的大家族,也不过是只有年节才会有所往来的三五个小家庭而已。
父母文化水平不高,年轻时生活也不太容易,加上我是家中独子,所以对我极尽关心照顾,全力为我提供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物质条件,当然,他们也对我期望很高,托关系让我进全市最好的学校,安排到最有名的老师班里。
日常他们也会尊重我的想法感受,从不会轻易打骂,还经常会予我鼓励夸奖,我想要什么,他们都会尝试满足,但不知为何,却总令我感觉微妙又难以言明。后来想想,他们给的似乎都只是一些物质上的表面上的顺从与满足,背后的目的,还是想借机教我一些社会的大道理,在世俗规则框架下,更好的“出人头地”。
但他们教的很多道理我也一度奉为圭臬,无论出于感恩亲情,还是一些所谓的责任担当。所以我一直都是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从不调皮捣蛋,乖巧懂事、学习优异,最后成功考入了国内一所顶尖名校。但与此同时,我也越发内向,话语和笑容越来越少,不爱交友不爱外出,更不愿多言我想要什么,似乎对一切都很淡然随和。反正现在的生活,物质上已足够了,而物质以外的疑惑与追求,别人要么不理解,要么经过费心费力地安排筹划,最后还是得不到我最想要的结果,因此何必再去说。所以我干脆用一道无形的栅栏围起心中的这些天马行空,而后埋首于书海中,用他人眼中积极努力的模样,偶尔悄悄掀出一点掺杂着茫然麻木的浪花。
在那万千天马行空里,自然也有那支随我与生俱来的骨笛,以及蕴藏在其中的青色身影。小时候我曾多次向父母提起,而他们也十分乐意带我出门寻找,但那人从未找到,反而成就了一次次开阔眼界的游学、推杯换盏的交际,或强身健体的运动。随着我年龄长大,他们又会表现得欣喜于我终于开窍,有了男女之事的欲望,表示绝对支持,同时相信我能把握好分寸不会影响学习。
他们这般说,将“信任”丢给我,让我没有理由不接住,但我又哪里能保证绝对担得起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只有从根上掐灭这心思才最安全。所以我后来再也不愿提起,也刻意不去想这骨笛和青影,直到高考结束,我鼓起勇气选择了位于杭州的那座名校。我会说那里名气大好就业,又离家近且环境好,但我从不会说,是骨笛隐约在指引着我去到那座城市。
读大学的这几年,我终于有了大量时间,走遍整个杭州城,寻找那个人。我有大把的课余时间,因为大学的课程并不难,而我跟舍友同学也没多少共同话题,没太多往来,更对那些无聊的活动、学生工作和竞赛科研等等没有丝毫兴趣,也不求什么评奖评优、保研和进步,唯一有兴趣的是参加了汉服社,还做到了社长,因为骨笛里的那个女子,就是身穿青色汉服的模样。
但三年之期转瞬即逝,那人依旧未寻得,我却到了不得不思考未来去向的时候。看着喧嚣嘈杂的招聘会上,眼花缭乱的公司单位和成熟自信的同学们,我只觉脑中一片混乱轰鸣。所以,还是考个研吧,刚好这也是家人的期望。
那年大雪节气,天气预报说杭城有降雪。而在备考冲刺期的我,已经一连好几日没睡过囫囵觉了。
又是早早醒来的一日,反正再难成眠,恰是个难得的雪天,不如出去散散心吧。
清冷的薄雾在城市中流淌,公交车在渐醒的灯火与明暗晨光的交叠中摇晃,雷峰塔还在安静沉睡,而断桥已在睡眼惺忪中迎接了这日的第一批游人。
绕过西湖,穿过群山,车行至之江边。虽非钱塘大潮的日子,但潮水拍岸的低鸣还是在江风的裹挟下闯进了我的耳朵里。公交车在雾霭迷离的灰中走走停停,直到某个停歇的站台,我无意间扭头望向街对面,江边栏杆前,竟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高马尾、青衣衫。
是她,一定是她!我从座位上弹起,冲下车,不顾一切,向对面狂奔。骨笛里的朝思暮想,一生的心心念念,终于,她终于出现了。我要抓住她,我要看清她的模样,我要问明白我们究竟有怎样的过往,我为何会对素未谋面的她念念不忘。
只是最终,我距离对面的她,还是差了一步。冷清的街道上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辆货车,与我直面相对。在刺耳尖锐的鸣笛与刹车声中,我被揉进了迷蒙的雾气里。没有多少疼痛,我只觉在一片突然沉寂的静谧中,飘浮到了一片没有边界的灰白中。
胸前的骨笛飘到了眼前,我抬手将它紧紧握住。差一步,就差一步,我便有机会解开这骨笛中的秘密了,然而却是擦肩而过。
我不甘心。我决不会松手。那就来世吧,哪怕到来世,我一定,还要继续追寻骨笛里的那个人。
周身的雾气开始旋转流动,渐渐绕作一个闪着青光的黑色漩涡,将我紧紧抓住,拉向它的中心。我无力反抗,只是手握骨笛,在它的牵引下,朝着它下坠,坠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那个世界,就叫:修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