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大戏伴着升空的万相烟火,在一片璀璨中归于平静。坊主没有再出现,生活看似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除了那日,许仙带回了一张妖气重重的符纸,好在我与小青默契配合将其顺利化解。小青对此异常愤怒,一夜未归,听她说是那制造疫毒的鼠妖前来搞鬼,已经被她料理妥当。
我也并未放在心上,那等邪恶小妖,最初饶他一命,他却死不悔改还妄图报复,处理便处理了吧,我还需要继续过好我们的生活。
如此,不觉便到了端午时节,钱塘江上龙舟竞渡好生热闹。而这般热闹,姐夫是必不会错过的,他拉着我们黑珠巷的青壮们在号鼓声中大展身手,经过整日的拼搏,终是力压对手,勇夺头魁。
巷口的小广场花团锦簇张灯结彩,“临安无敌手,黑珠有奇才”的旗帜高高飘扬,全巷的乡亲们齐聚一堂,推杯换盏、共贺佳节。
只是府衙赏下的夺魁利是竟是十坛雄黄烧酒,这酒的味道我们蛇类实在不喜欢。但我想,我如今千年修为,总不能全依着本性行事了,众人皆在兴头上,纷纷劝饮相贺,总该融入才是,这不过是点雄黄酒,料得无事。小青已直接回绝了姐夫的劝酒,我总不能再驳了他的面子,何况许仙也在同姐夫一起劝我。
我以颔首莞尔回应小青关心的神情,随即举起酒碗一饮而尽。一股刺鼻的苦辣触感刹那间直入胸腹,所经之处,搅动一片狼藉。我努力压抑着不适,向姐夫和许仙,还有小青,都报以轻松一笑,向他们表示感谢,也请她放宽心。
而小青似乎已然捕捉到了我无意蹙起又有意拉平的眉峰,生怕姐夫再来劝酒,只抓起一罐杏花村,拉着他到一旁喝酒去了。她永远都能第一时间发觉我的异样,然后用她认为最妥帖的方式帮我化解,我实不敢想象若这一程没有她的相伴,我会走到哪一步,便已跌落深渊。
但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不知这雄黄酒中被添加了何物,我放下酒碗不多时,突觉头疼欲裂腹中翻滚,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若是晕倒在众人面前属实不体面,还扰了他人节庆的兴致,我只能强撑着最后的力气辞别许仙,独自踉跄着向家的方向走去。可我实在坚持不到走回房间,路过屋后池塘时,便一头栽了进去,清凉的水底向来能缓解诸多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许仙隐约的呼唤。我努力驱动着不太灵光的躯体,循着声音的方向,挣扎着爬出水面。可待我终于撑起迷离的双眼,看到的却是突兀在夜色中许仙煞白的脸颊,以及面容上惊恐圆睁的双眸。我原以为,许是我突然失踪吓到了他,本想靠近好言抚慰,而他却越发惊惧万状,竟直愣愣吓倒了过去。
待我看到了月色下的水面,倒映着一条百尺巨蟒的身影,方恍然惊觉,那小小一碗雄黄酒,竟将我化回了原型。我顾不上探究其中缘由,焦急地变回人身,哭喊着爬向他,而他却已一动不动躺在滩地间,双瞳散乱,气若游丝。
事已至此,以我自己的法力已然救不回他,呼喊小青相助,小青也不知在何处。眼见他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即将咽下,在全身的震颤轰鸣中,惶恐内疚已达极盛。我可是来报恩的,结果却一时不察现出真身吓死了他,旧债未清又添新恨,莫说为人,就算为妖也行不得这等恩将仇报之事。
只是这起死回生之法,思来想去,大概只有去宝青坊向坊主求助了。所以,难道她早已预料到今日之事,早早来到临安城候着我?那她排的那出戏,还有五百年前打造珠钗……难道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罢了,就当她未卜先知又如何,当务之急是救许仙回还,没时间思索许多。于是我一把将许仙抓起背在身后,如风般向着宝青坊飞奔而去。
在生生拔下一片白鳞后,我终于得以再次面见坊主。她收了蛇鳞自然愿意出手相助,但几番往来却意味深长:
“这么个胆小之人,如何长相厮守呢?”
“人、妖,在一起难呐。姑娘以后的苦难忧患,只怕无穷无尽。”
坊主确实有未卜先知之能,后面发生的事情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内。只是此时,她虽如此说,我却无法见死不救,毕竟这一切皆因我而起,我必须要救醒他,哪怕以命相偿也无可惋惜。至于以后的事情,借小青的说法,以后再应对吧,当下,唯有请坊主救他。
坊主让我去昆仑取株仙草回来,以此草为引方能救他,见我未戴珠钗,又赠我一青一白一对宝剑以为武器,随即将我传送至我只在典籍与传说中听闻过的昆仑山。
只是我在那山,却未见到壁画中描绘的神霄绛阙与瑶草琪花,也没遇到典籍中记载的仙人与神兽,四目所望,皆是一片冰封的萧条,以及四处倾倒的枯枝败叶和两个肥胖油腻不知是真是假的“鹤童子”。
虽与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符,但这一行还是险象环生,那两个胖鹤童子实力也不容小觑。幸而上天护佑,在坊主的暗中帮助下,经过一番辗转腾挪,我最终还是成功取来了仙草。
许仙回生,危机解除,可生活却再难恢复往昔。他确实比前世的阿宣胆小懦弱得多,如今醒来,依旧被我前夜显露出的巨大身形吓得不敢出房门。还好初见时就担心他无法接受真相,并未向他透露我的真身,否则怕是连这几个月的夫妻也做不成了。
但如今这般也实难长久,我同小青商议,共同设下一计,在他面前演上一出“斩巨蛇”的戏码,让他安心。此计果然奏效,他相信了巨蛇已死,神情渐复。然而更令我欣喜的,是在那假蛇将血盆大口朝向我们之时,他竟然主动将我推开,自己独身相迎。
而就在那一瞬间,我再次捕捉到了当年那个为情勇敢而热烈的阿宣的影子。在柴米油盐的冲刷下渐渐冷却的心,重新燃起了温度,这温度让我又一次笃定,他,就是当年的阿宣,这几个月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这温度,又怎知不会是坠入冰河前的回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