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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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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天墟岸的灯火渐渐熄了,河面上的光斑碎成几片,被水流推着往暗处去。温招三人贴着墙根潜行,靴尖点地无声,像三片被风卷着走的落叶。

苏家老宅的轮廓在前方显露,青砖高墙被月光劈成明暗两半,檐角悬着铜铃,偶尔被夜风拨出一声断续的脆响,很快又被吞没。

宅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两盏纸灯笼,照出一小圈昏黄,恰好落在门前那两尊石狮的獠牙上。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堆叠如深潭。

“守夜的人不少。”阿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温招耳畔。

温招没有应声。她抬眼扫过墙头,那些官兵的脚步声从墙内传出来,整齐却不算警惕。巡逻的步数大约一炷香换一遭,其间有半盏茶的间隙。

“西墙。”

老周头点头。三人沿着巷子绕到宅子西侧,墙根下种着一排矮冬青,阴影比别处更浓。温招借力跃上墙头时,衣袂没有带出风声。她伏低身形朝院内扫了一眼,随即朝墙下打了个手势。

三人落地时正落在一处假山背后。假山石缝里生着青苔,触手湿滑。院中石灯的火光透过镂空灯罩漏出来,在地面投出细碎的光斑。

“正堂有灯。”阿觉侧耳听了片刻,“还有说话声。”

温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堂的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一坐一立。坐着的那个是位女子,正端着茶盏;立着的那个腰板挺直,显然是个武人。

老周头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比夜风还轻:“值夜的官兵都在前院,后头反而没什么人。这宅子虽然守得严,但守的是门面。”

温招的视线越过正堂檐角,落在后宅那片沉入黑暗的飞檐上。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一眼。”她话音刚落,人已贴着假山边缘掠出,像一滴墨落入深水,转眼便融进廊下的暗影里。

她踩着廊柱的阴影绕到正堂侧面,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一道细缝恰好泄出里头的烛光和话音。

“老爷睡了?”

“睡了,在西房里睡的,大娘子去劝他,没劝动。”

温招猜测了一下,这房里的大抵是许荣安的某位妾室。

妾室端茶盏的手没有抬,只拿眼尾扫了他一眼:“他倒睡得着。”

武人没接这话,顿了片刻才道:“上头的动静传过来了。”

妾室搁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蘅娘知道了?”

“戚掌柜已经在收拾。”武人说着将腰间的刀往旁边挪了挪,“看样子不打算硬碰,要先躲一躲风头。”

妾室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知道得倒快。上面的人还没动身,她那边已经打好包袱了。”

温招挑了挑眉,想不到戚蘅在无涯里也有眼线。

温招回到假山后时,阿觉正把一枚石子捏在指间抛接,老周头拄着竹篙靠在阴影里,像个不起眼的草垛子。

温招低声道,“许荣安睡在西房。”

老周头抬起头:“那西房便是许老爷的住处?”

“妾室说劝不动他,他只肯宿在西房,连大娘子的话都不听。西房大抵就是他父亲曾经的住处。”

阿觉立刻会意,她将石子收入袖中,唇角勾了一下:“那便请周老丈与我去前院闹一场。”

温招抬眼看了看她:“莫要过火。”

“小姐放心。”阿觉扶了扶发髻,将外衫撩起一角掖进腰带里,又把头发拨乱几缕,整个人顿时从利落女修变成了半夜走错路的小妇人。

老周头提着竹篙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二人绕过假山绕到前院侧门外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门口那两名官兵听见。

“大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在巷子里晃悠什么?”

阿觉的声音带着颤:“老丈……我、我走岔了路,我爹叫我出来买药,那药铺子关了门,我绕来绕去就绕到这儿来了。”

那两名官兵本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提了提腰带走上门来:“什么人?深更半夜的,在这儿瞎转悠什么?”

阿觉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吓得说不出话。老周头站在她身前,拿竹篙挡了挡:“官爷莫怪,邻家的丫头,脑子不大灵光,走错了道。老汉这就领她回去。”

那官兵低头打量了阿觉一眼,她衣衫不整,缩着肩站在老周头身后,看起来又小又怯。另一个官兵从后头探出半边身子,朝前院喊了一声:“王哥,这儿有个走丢的傻丫头,你来看看?”

人声从门内传出来,靴子踩过石板的响动由远及近。

温招本可以用《隐尘》直接进入西房,只是此事事关苏荔一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周头这人,她既要交下,又要防备。

随后她趁这间隙悄无声息地翻过西墙。

落地时靴尖踩在松软的泥地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西房在宅子最深处,檐角低垂,窗户糊着厚纸。

西房院内的土色比别处深,温招蹲下来捏起一撮土,指尖碾了碾,湿气里掺着陈灰,是近日翻动过、又覆了新土的痕迹。

许荣安对许老爷子的孝心不假。

她直起身,西房的窗缝里漏出一线微光。

门没有闩,她推开门时门轴涩了一下,像是久不开合。

温招摸了进来,她立在门内,待眼睛适应了这昏昧的光线,才看清屋内的陈设。桌椅床柜俱是旧物,却擦拭得纤尘不染,连窗台上那盏油灯的灯罩都没有积灰。

许荣安依旧背对着她,那件旧袍子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粗砂。

“你们居然真的进来了。这宅子四面都是官兵,你们到底是怎么摸到西房的?”

温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已经落在了墙角。那里有一柄飞镖钉在柱子上,镖尾缀着一小片泛黄的纸角,折痕很深,显然是被人匆忙塞进去又扯出来的。

她走过去,将那柄飞镖取下。纸片被压得极扁,展开来是两行潦草的字迹,墨迹已经洇开大半,勉强能辨认出“辰时三刻”和“衙门”几个字,落款处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是秃鹫吗?

温招将纸片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向书柜。

许荣安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走到书柜前停住。

“我爹生前最讲究规矩。每本书按经史子集排好,连书脊的朝向都分毫不差。”许荣安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他说做人要像摆书一样,该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不能乱。”

温招的目光落在那排政论典籍上。第三排第五本的位置,那里夹着一册封面极薄的话本子,书脊上没有题签,纸页已经卷了边,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她抬手抽出那话本子,一封信笺飘飘荡荡掉落在地上。

找到了。

就在温招想把信笺拾起时,信笺无风自动,居然飘了起来,飘到了门口人的手中。

温招没有动。

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顺着信笺飘走的方向看去,越过书柜边缘,落在门口。

有人站在那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没有任何声响。

西房的灯光从温招身后照过去,将那道身影的轮廓勾在门框里。

那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寿衣,袖口与领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显见是入殓时才穿上的体面衣裳。

可那衣裳穿在他身上已经不太服帖,肩线松垮地塌着,像是底下撑着的骨架比活着时窄了一圈。

他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却盖不住颧骨处渗出的青灰。一双眼睛睁着,眼底混沌如浊水,聚不起半点活人的光。两颊凹陷下去,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块暗紫色的斑痕,在寿衣的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温招的视线落在那些斑痕上,那是死后数日才会出现的尸斑,陈旧,完整,没有新鲜扩散的痕迹。

许荣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破哑,发颤,像被砂纸磨过。

“爹!”

这一声落下,门口的死尸夺门而出,温招瞳孔骤缩紧随其后。

温招的身形比意念更快。她足尖在书柜边缘一踏,整个人便如绷紧的弦骤然松手,掠过许荣安身侧卷起一阵风。门口那尸身已翻过廊下栏杆朝后院窜去,绛紫色的寿衣在夜色里一晃便没入假山阴影。

温招没有出声。她追出三步时右掌已经按上腰间遥昀,钺刃只出了三寸,寒光还没完全亮出来便被她压了回去。此地不宜见兵刃,刀光会惊动前院的官兵。

那尸身的步态诡异,膝盖不打弯,鞋底却离地不到寸许,像是有人拿线提着脚踝往前拽,速度快得不合理。温招缀在他身后约莫两丈远,每一步都踩在他即将落脚的间隙里,既不近到惊动他,也不远到跟丢。

许荣安追到廊下时已经喘不上气。他扶着柱子望着那两道影子在庭院里交错,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爹!您要去哪!”

尸身没有回头,许荣安的声音惊动了官兵。

温招足尖在瓦棱上一点,檐角碎瓦簌簌滚落,砸在河岸青石上溅起细碎声响。

那绛紫寿衣的身影已在三丈开外,踏着悬屋栈道外侧的横梁疾掠,步伐诡谲如踩水而行。

温招抽出遥昀丢了出去,寒光贴着许老爷子的脸颊擦了过去,切断了一缕发丝,随后遥昀又飞回温招手中。

前面的人停下了。

“信,放在地上。”温招没有废话。

许老爷子的身体僵硬的放下了信笺,随后三两下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温招眉头紧蹙,并没有去追,她捡起了信笺。

温招将信笺展开,就着廊下漏出的微光逐字看过去。墨迹已旧,纸边卷起毛刺,落款处钤着一方模糊的朱印,瞧不出原字,只余一圈残红。字迹潦草却有力,写的是:“许公所言苏荔一案,本衙已有新证。望公三日后辰时亲至,共议翻案之事。万勿声张,慎之慎之。”

苏荔一案,事关皇家,皇家都闭口不提,谁敢有新证?分明是骗过去灭口。

可许老爷子的尸首不是被秃鹫偷走了吗?

尸首竟能跑能跳能听懂人话?

温招收起了信,看向不远处迟迟赶来的官兵。

她一跃而下,随后重新摸黑回了苏家老宅。

许荣安正被两个官兵一左一右夹在廊下。左边那个攥着他衣领,右边那个提着灯往他脸上照,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方才房上是谁?”提灯的官兵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狠劲,“许老爷,你若不老实交代,咱们弟兄可就不讲情面了。”

许荣安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只挤出几个字:“我当真不知。”

攥他衣领的官兵冷笑一声:“不知?那贼人进了你的西房,又从你眼皮底下跑了,你竟说不知?”

“我睡在里屋,听见动静出来时人已经在房上了。天那么黑,我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叫我如何说?”许荣安的声音发颤。

提灯的官兵将灯往他面前凑了凑,火光映着他额角的冷汗:“许老爷,你这话说给师爷听,师爷信吗?”

许荣安闭了嘴。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这些人要的不是真话,是一个能交差的说法。

温招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完。她等提灯官兵侧身换手的那一瞬间,从墙后掠出,一记手刀劈在提灯官兵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灯笼脱手滚落在地。

攥衣领的官兵刚回头,第二记手刀已经落下,精准地劈在他后颈与肩胛之间的空隙。他瞪着眼往前栽倒,脸颊砸进泥地里,溅起几点湿泥。

许荣安被松开衣领,踉跄后退两步,背脊撞上廊柱才站稳。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名官兵,嘴唇翕动了几回,到底没有出声。

温招把信丢给许荣安,“老爷子大抵是查看未果,被衙门的人灭口了,至于尸首,跑了,你也看到了。”

许荣安确实看着他爹顶着煞白一张脸又蹦又跳的跑出了门。

“可这……哪有尸首会跑啊!?”许荣安说着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温招见状,撤步没入了阴影,留下了独自悲伤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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