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没有回到教会,他拒绝了教会调派的新职务,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拜访了很多地方,将在营地写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家书一一交给了对应的人。后勤部队的船只后期已经不在帮忙寄送家书,尤里将它们收进了自己的皮箱。
有些信却永远没有收件人了。战争中有太多家庭分离,破碎,因为饥饿和贫困消失了。
尤里就把它们重新放在皮箱里,继续行走。直到他停在了斯平德尔顿,在城市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他有些不确定的对着那个面黄肌瘦,左腿用一根粗糙木杖撑着的男人,“里德?”
那人本来麻木盯着路上走过光鲜亮丽的行人,听到这一声好像被唤醒了一份记忆。
他的身体逐渐颤抖起来,狼狈地想把眼前的碗收起来,却又意识到尤里早就看见了。
里德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是我,是我,尤里神父。”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想要体面点和他谈话。却因为重心不稳,他又踉跄着跌回地上。
空荡荡的裤管被风掀起,露出残肢末端狰狞的伤疤,还有一个巨大的腥臭味。那是当年尤里亲手缠过绷带的地方,伤口反复溃烂,至今没有愈合。
尤里走过去,蹲下身扶起里德。他想拿出圣油,手伸到怀里,却摸到了怀表冰冷的金属壳,又缩了回来。
“为什么,不是宣传有抚恤条款对待你们吗?”
“哈哈,神父,那个抚恤金,需要按照伤残等级评估,重重繁琐,还需要贿赂,如果不搞这些,幸运的也只能每周领到一些先令,足够买点面包吃。”里德咳嗽几声,咳出的痰带着血丝。但是他也不在意,继续笑着说:“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神父。”
尤里看着他询问道:“卡特中士呢?他现在怎么样?”
里德愣了愣,说:“卡特老哥,他,他下战场后精神出了问题,他们都说他患了歇斯底里症,被送去了疯人院。”
“我们这边大部分人,当时在战场上只能靠鸦|片酊缓解疼痛,下了战场,截去的肢体还会有严重的幻痛,只能继续使用。”
“然而这个东西越用也不是好事,我们的伤口变得越来越容易溃烂,一整天基本就不知觉的过去了。”
尤里扶着里德,回到了他居住的贫民窟,看到了这里更多聚集的士兵。
战后王国的高层对这些人没有表彰,甚至很多人的抚恤金申请被驳回,只能挤在城市的角落等到死亡的降临。
没有工厂愿意收留这群身体残缺的士兵,容易疯狂的情绪使他们成为社会潜在的炸弹。矮小的棚屋里,遍布当年在战场上拼命的人,有些甚至只能躺在潮湿的地上,睁着眼睛看着神父的到来。
他甚至没有药物可以治疗他们。
战争的阴霾好像从未散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和平年代里,继续吞噬着那些活下来的人。
尤里清楚,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让这群人有一点活的希望。哪怕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荆棘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尤里再次给他的老师教会主教写了一份信,在时隔近一年后。并不是为了寻求帮助,他表示了自己这一年重新体会了一遍女神的教义,决定承担神父这份职责,在自己的教区里宣扬信仰。
他收到了回信,随信寄来一份郊外乡村地区的教区任职。主教大人还记得自己有这样一个学生,不过大多数教堂的任职早已派发,因为马什教区的神父即将临终,给教会上交了信件,他举荐了尤里。
尤里提上皮箱去到了马什教区,那里附近都是荒原和荆棘,原来的教堂十分破落得近乎有些漏雨,甚至没有银月女神的神像。他在那定居下来,并寻找到一处可以聚集的空地。尚有行动力的士兵和尤里把剩余的人一个一个接到了教堂暂时居住,并花了三年多的时间在那处远离人群的空地上建起了一座村庄。
中间暂时无法居住人的时间,士兵们白天躲在教堂的后院,夜晚把小教堂的地上都睡满了。
祭坛的桌子上,躺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
那是卡特中士的孩子,他的母亲把他交到尤里的怀里时,双腿浮肿,脸上几乎露出骨头的形状。她第二天就死了。
卡特站在桌子前,盯着这个还没有睡着,嬉笑看着面前站着的神父的小家伙。他的母亲把他养的很好,已经长出了第三个牙齿,洁白,幼嫩,又坚硬。他探进皮箱里取出放在怀表旁的圣油,轻轻地取出一些涂抹在婴儿的额头。
圣油只剩下一点浑浊的底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制作了。尤里把剩余的圣油倒在祭坛上,点燃了牛油蜡烛,时隔一年重新开口那些熟悉又生涩的祷文。
他祈求女神能够保佑这个孩子。
银色的月光抵达教堂破落的窗前,招抚着这个教堂里唯一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