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粪便、腐烂的皮肉混着泥土的味道。
战场上没有任何的缓冲时间,几乎是一到地方,尤里就被扭送到伤兵营地帮忙。医疗队的人不会给他留下布道的时间,尤里刚放下皮箱,就被按在一个木板前,手里塞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锯子。
他被敕令给面前不认识的士兵做手术,锯掉那条被炮弹削开一步的大腿。
这里的手术大多都是露天进行,甚至做手术的人都不是专业的,只要你会使用锯子,就会被拉上去作为截肢的医生。
尤里言辞拒绝,声称自己没有行医执照,不可能随意给人截肢。
旁边的人轻呲一声,让别人按住士兵的肩膀,从口袋掏出了一点叶片,塞进士兵嘴里,锯子就直接压了进去。
血沫溅到了尤里洗得干净的法袍上。
士兵没叫,或许是疼的喊不出,麻叶的效果微乎其微,或许是早就麻木了。
尤里没看到他的脸,只看到锯子下清晰的骨头。那截腿“咚”地掉进下面的木桶里,和其他残肢堆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如同尤里来到这的第一声祈祷。战场没有给他布道的空地。
他试过在一些地方站一会儿,想开口说句祷文,一发炮弹落在了百米外,泥土和碎布溅了他一身。
尤里的袍子是纯洁的颜色,此时却逐渐看不出来了。周围的士兵没人在意这个想送死的人,都低头注视着渗血的伤口。
后来尤里就不试了,每天的工作变成了锯腿、包扎、埋葬。
埋葬总是在黄昏。
士兵们把死去的人尸体一点点抬回来,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山。这是唯一能够有人安静听他布道的时候。
他将圣油取出一点,抹在他们的头顶,并在他们的身边念忏悔祷文。有时候尸体的眼睛没闭上,尤里会伸手替他们合上,指尖触到的眼皮冰凉油腻,像祭坛上的牛油蜡烛。
随后他会组织一些士兵把阵亡者埋葬,尸体太多,时间紧迫,常是多人合葬在一个浅坑。
尤里眨了眨眼睛,给坑里埋下了一层土。
随着战争的进行,泥泞的手术室、脏污的壕沟、不能及时掩埋的腐烂尸体,军营极差的卫生终于暴露出巨大的弊端。
饮用水被粪便污染,霍乱、伤害、痢疾肆虐,死的士兵越来越多,尤里因为人手不足被调到黑荆棘连,跟着医疗官转。
他依然不会治病。
士兵们看不起他,他没什么权利,是一个不用上前线的幸运者。他们会在路过尤里时,像谈论天气一样说祷告挡不住子弹。
尤里从来不反驳,只在给为首的人缠绷带时更用力些,勒得士兵闷哼一声也没松手。士兵竟然也没破口大骂,反而笑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格雷少校是少数会和他认真说话的人,他是黑荆棘连的长官,拥有为数不多的帐篷。他把尤里安排在自己的帐篷附近休息,在一次战后休整阶段,格雷少校从战场上下来,夜晚招呼尤里去他的帐篷里。
尤里以为是需要给他单独包扎,找来了一些干净的绷带。他拿着一堆东西进去,手上没有空余的地方。格雷少校却在这时给他一壶热咖啡。
“喝点吧,神父,这里该死的冷,这个也是该死的稀罕货。”他冲尤里笑了笑,自己脱了衣服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开始包扎伤口。
屋外下了一点冷雨,尤里捂着暖和的铁壶,喝完了那份咖啡。
实际上格雷少校的脾气也没那么好。
因为身份原因,尤里申请的酒精纱布总是给的比他人少,他不得不经常拜访后勤官。有一次他见到格雷少校拎着后勤官的衣领强硬地要求。隔得有点远,尤里也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的士兵在前线拼命,你们不能连最基本的救治都吝啬!”所有围着想来劝解的人都怕自己被误伤,不敢上前。
也没那么坏。
日子就这么流了过去,黑荆棘连的人似乎也接纳了这位古板瘦弱的神父。
他们开始找他帮忙。
有个嘴唇让人印象深刻的士兵,有一次犹豫着想上前与他交谈。神父漠然看着这个在原地踌躇很久的人,想这张嘴唇生下来的时候,简直是渎神。
过了一会,士兵鼓足勇气走了上来。那张嘴唇开开合合,尤里皱着眉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想让他帮自己写一份家信。
尤里给他写了,顺带润色了一遍他粗糙的用词。这对成绩优异毕业的他来说很简单。
尤里在锯腿、包扎、埋葬的日常里,突然多了一个事情。他开始连续得帮连队的每个人写家信。
格雷少校偶尔还会给他送些纸张来。
战争逐渐白热化,王国想要与弗洛帝国争夺阿斯托利亚海峡的使用权,这里是军事要塞,也是商船必经之地。民间称这场战争叫黑土战,意思是为了争夺更多肥沃的黑土地。黑荆棘连被命令前往瓦勒留斯堡,尤里也随军移动。
深夜驻扎时,格雷少校让他到自己的帐篷里休息。两人在帐篷里闲聊,格雷少校从脖子下方抽出一个内扣照片的怀表,是一张温馨的合照。
有着年轻一点的格雷,以及一个女人和两个长相相似的小女孩。尤里在她们的脸上看出了一点格雷少校的影子。
“这是我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格雷取出来照片递给尤里看,“我参加军队,只是想让她们生活得更安稳一些。”
“原谅那些不懂事的士兵,尤里,他们也是从母亲手里跑出来的孩子。”
尤里没有回答他。
格雷少校笑了笑,将怀表重新放回贴近心脏的地方,重新开口说:“尤里,你讨厌战争吗?”
神父抬起眼睛,看着少校迟疑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使他瘦削的脸庞上,露出了一双黑亮的眼睛。
少校继续说:“我经常在想,其实士兵们早就在想,或者他们已经想多了,开始不想了。”
“这场战争本就不改打的,为了海峡控制权,让这么多年轻人送命,太不值了。”
格雷少校掀开帐篷的遮挡物,看着营地外露天休息的士兵们说道:“但我们是军人,只能服从命令,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他们死得有意义。”
“尤里,请相信我。女神也在注视着我们。”
等到黑荆棘连到达瓦勒留斯堡,这里的围城战已经打响了。瓦勒留斯堡位于卡尔多尼亚半岛的海沿岸,是控扼阿斯托利亚海峡的军事要塞。城内有古老堡垒与港口,外围是开阔平原与湿地,成为王国与弗洛帝国双方拉锯的核心。
格雷少校接到上层命令,要求率连队夺取弗洛军队一处前哨阵地,上层给的理由是牵制弗洛军队的注意力。
这座前哨在地图上实在无关紧要,他反复发电报质疑命令,认为正面冲锋会导致大量的伤亡,请求迂回突袭。
尤里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左臂渗出血的格雷焦急地徘徊在电报机前。
但是上层还是驳回了他的请求,强令立刻冲锋。格雷少校忍不住咆哮一声,重重地砸在电报机前的桌子上。
为了减少伤亡,最后他决定亲自带队,让士兵分撒推进,自己则留在前线指挥,吸引弗洛军队的火力。
尤里在后方接收着非常多的伤患,比以往每次都多。营地的地上躺着不是死人,就是血人。他的手指冻得几乎麻木,只能机械地包扎伤口,温热的鲜血浸润过又迅速冷却,带来更强的寒冷。
他的耳朵几乎僵硬了,听不清周围的呼喊声,直到他包扎伤口的士兵用另一边还算完好的手臂撞他。
尤里赶到的时候,格雷少校的脸已经像蜡烛般融化了。
尤里握住他的手掌,尝试给他伤口止血。格雷慢慢取出脖子下的怀表,放在了神父的手心里。
黑荆棘连勉强夺取了阵地,但是伤亡过半。这个阵地在三天后因为没有防守价值,被上层下令放弃掉了。
尤里神父走出黑沉沉的帐篷,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降落。
他伸出一只手接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水。
卡尔多尼亚半岛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