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回本是打算借公务之名,要一路把她们送到台州,为此还特意早于裴府的船出发,说好会在松江府等他们过去。
颜瑾望着那边船上已出现在甲板上的熟悉身影,若有所思。
裴潇示意把船靠了过去。
“京城有事,我要先回去。”岸上甫一相见,程回便直接开口解释道,一面说,一面把目光从裴潇移到了颜瑾面上。
裴潇了然,两人心照不宣走到一边,低声议起来。
“今早宝荣让人送来消息,”程回道,“想要我赶回去替他在皇上面前说情。”
原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宝荣前日在宫中奉上时突然遭了皇帝申饬,圣言只冷冷一句“行不见当行,止不见当止。汝之命耶?朕之命耶?”
“他一定吓得这几天都不能睡着。”程回如是说。
裴潇眉心微皱,半晌,开口问他:“若你此番有机会取而代之,你待如何?”
程回半笑着抬起眼:“裴大人以为我傻么?皇上那话是说给宝荣听的,还是另说给别人听的,你我心里应是都有些数;我这时候赶上去,内阁那边倒是摊麻烦事。”
“反倒是你。”他看着裴潇,顿了一顿,又说,“既然去了赣州,京城那边纵是有个云翻雨覆,也别把自己蹚进去了。别忘了,你我日后还要在朝廷相见。”
裴潇远目望向天际,幽幽说道:“但愿事情不会到最坏的那一步。”
“真若到了那一步,你能帮忙保全一二就算是尽心了。”程回淡淡牵了牵嘴角,“换作是你,别人可就未必。”
裴潇没有言语。
颜瑛和颜瑾远远望着他们两个,不免也神色凝重起来。
程回在这头看见了,清清嗓子,向裴潇说了声“我去与她再说几句”,便错身向颜瑾走了过来。
颜瑛见状,自避向裴潇身边。
程回在颜瑾面前站定了脚步。
“对不起,”他说,“我……”
“你方才说过了。”颜瑾道,“京城既然有事,你是该早些回去,我本不需要你送的。”
程回垂了垂眸,然后扬起脸又微微笑笑,说道:“要好好吃饭。”
颜瑾点头:“晓得了。”
“若是要我来,就让人捎信。”他说。
颜瑾道:“你还是把自己先顾好,别光只会说人。”
“嗯,”他应着,“好。”
半晌无话。
河风从面上拂过,颜瑾抬眸看了他一眼:“就这样么?”
程回大约是反应了一下:“啊?”然后回过神,“哦,嗯,那我不妨碍你们的航程了,保重。”
颜瑛和裴潇恰好走回来,听见颜瑾好似气没处落地说了一句:“你来给人送行,也不说折枝柳么?”
话音落下,她面颊隐隐透出红来。
颜瑛与裴潇相视一笑,继续不作声地向船上走去。
程回已连忙跑到旁边柳树下,挑起一枝细绿的柳条便折下来,返身回到颜瑾面前,刚把手递出去,又想起什么,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枚挂坠,方一并递到了颜瑾面前。
她看着他掌心里静静躺着的那枚算盘模样的核雕坠子,默然片刻,伸出手,把柳枝和挂坠收了下来。
程回眼中笑意愈深。
“相逢有时。”他说。
颜瑾默了默,似乎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但直到她走回到甲板上,程回依然不能确信自己看的究竟是否真切。
离人渐远。
颜瑛顺着颜瑾的视线回首遥遥望去,说道:“走得越远,或许思念也会越盛。”
“我晓得。”颜瑾看向她,“姐姐,你说,我会后悔么?”
颜瑛却道:“你前头这些年,后悔的时候还少么?”
颜瑾:“……”
“思念不坏。”颜瑛又说,“不过太阳只在明日升起。”
姐妹面面相视。
少顷,两人眉目间俱都浮起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