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敬澄因杜嘉柔重伤昏迷一事心中充满担忧,连续多日来吃也吃不好,睡梦中也常半夜惊醒,他还要拖着一具疲惫的身躯每日早起上朝。
紫袍加身,不仅仅代表着品阶和地位,享受权力的同时,也有着更重的责任,纵然杜敬澄心中似有百感,也依旧没忘记自己应做之事,为民为国,不辞万苦。
“圣上,舒国多地因旱灾收成锐减,这赋税不能再加重了,边关已有易子而食的现象,百姓实苦啊!”杜敬澄双手持笏,神色镇定,于殿中朗声说道。
萧烨坐在龙椅上,看着位于下方的杜敬澄,若有所思。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回应,倒是饶有兴趣地扫了扫这大殿中的其他人,只见其他文武官员都神色各异,但显然大多数人并不打算附和杜敬澄。
殿中顿时静默一片,这殿中谁人不知当今皇帝要在京中修建高楼,用以修道,此时提起赋税,不过是触了皇帝的霉头,怕不是赶着去找死。
更别提如今左相冯怀璋还因病在家休养,不在殿中,自然也没人有这闲心附和杜敬澄,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萧烨即位之初,确实需要杜敬澄这般刚正不阿的清臣,可如今自己已经用这把刀将世家好好整治了一番,如今舒国上下,唯他独尊。
尤其是在他决定潜心修道后,更是因杜敬澄受到了不少阻力,朝堂之上,他张口闭口都是百姓,处处与他作对,他已经对此愈加不耐烦。
百姓与他何关!他生来就是天潢贵胄,那些贱民如何,是他们的命,他们应该庆幸,能为这个国家的天子奉献自己的一切!
萧烨冷笑了一声,声音虽不大,可这殿中的百官却听得清晰:“中书令一向秉公无私,朕是知道的。”
杜敬澄听着皇帝的回应,心却不由得紧绷着,他有预感,接下来的话,或许并不是他所希望的回应。
果然,萧烨又接着说道:“可既提到了边关,莫不是想到了自己远在广南的儿子,此言或有私心啊。”
前些日子,广南传来消息,瘟疫四起,而那些外族蛮夷抓住了这个机会,集结兵力,试图一举攻破广南边境,边境将士浴血奋战,才用命换来边境的一时稳固。
可军饷和粮草的紧缺,让战事愈发紧张,若是朝廷再不派出支援,广南危矣,若是边关被破,怕是会饿殍遍野,战火不息,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而众所周知,舒国中书令杜敬澄的爱子,云麾将军杜嘉屹,就是负责镇守广南边境的将领之一。
杜敬澄知晓此事后,当然有私心,父母之爱子,当是人之天性,他如何能不担忧自己孩子的安危,若是无事一般,怎能称之为人。
可他即使焦急,也无法越权,军饷和粮草不是他能调动的,所幸宋沅宁知道他的为难,即刻给临州传了信,让宋家调了银钱和粮食,加急送向广南。
可即使宋家有钱,愿意捐出钱财吃食,能支援一时,可在广南边境兵力不足一事上,终是有心无力。
杜嘉柔病重,杜嘉屹在边境战事吃紧,杜敬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常在书房熬到半夜,后半夜也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因而不出几日,就眼见着苍老不少。
杜敬澄确上书过广南一事,可不全然是私心,也是因为广南边境若真被攻破,被蛮夷占领,那里的百姓,是什么样的命运,可想而知。
然此奏折终石沉大海,而皇帝也对他越来越不满,言语之间多有斥责。
大殿之中,更显沉寂,针落之声或已可闻。
杜敬澄并无害怕,他更多的是失望,皇帝的所作所为,愈加荒唐,他不怕粉身碎骨,只怕舒国的未来已经风雨飘摇,百姓无法安居乐业。
他感受着大殿的寂静无声,还是决定开口,以命相谏,他不能,也无法,看着舒国深陷水火。
“圣上。”
在他开口之前,这殿中传来一个声音,杜敬澄看向那人,有几分不解。
安王?
*
冯钰程见到了杜嘉柔,可不想间隔数月,他见到的是一个无法开口的她,她躺在床上,不见往日的笑意,只余那安静的睡颜。
杜嘉柔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到他那里时,他的心仿佛被什么全力一击,胸口传来隐痛,他不明白到底是谁,几次三番,都不肯放过他的柔儿。
青云观外遇袭,百花楼中被暗杀,在家中被下毒,如今从临州返回上京的途中,居然又受伤了,这次严重到她或许永远都不能醒来了。
冯钰程在她的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只余无尽的悲伤:“我很想你,柔儿。”
在杜嘉柔离开的这些日子里,他没有一天不牵挂着,他写了很多信寄往临州,却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失落,自然是有的,但冯钰程还是想着,或许杜嘉柔回到临州,总也是开心的,他能感觉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眉眼间总带了淡淡的愁绪。
他们两个人青梅竹马,相识数年,想要忽视她的一举一动,实在太难。
于是他开始想要一个确定,给他们的未来一个明确的结果,他提起了定亲,两次,都是无疾而终,这些终于让他的内心开始有了惶恐。
相伴十几载,冯钰程根本没有想过,他的妻子会是除她以外的任何人。他们家世相当,脾性相合,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习惯了,而想要改变习惯,是很难的。
若是杜嘉柔不能醒来,他带着那些无法忘却的回忆,该如何度过余生?
冯钰程只能在她身边,讲着她离开的那段日子里,上京发生的有趣的事情,说着又觉得难过起来,因为若是她有事,这些话,他又能同谁讲,他不想和别人讲,只想同她讲。
“柔儿,你知不知道,我爹病了,似乎是被谁气的。”冯钰程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近些日子来,他家里也算不上安宁,冯怀璋病得厉害,而且脾气也变得让人难以捉摸,似乎谁不经意的一句话,都能惹他不快。
这病来的意外,冯钰程听说是气出来的,可他觉得有些古怪,父亲是当朝左相,谁能让他如此生气,又有谁有能力让他如此生气,这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不过这些也只是家里人知道,并未与旁人道。
……
时间过得很快,冯钰程终究还是要回去了,父亲还因重病卧床在家,他也放心不下,也因此圣上特许他可不上朝,在家养病。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还是离开了。
广南榕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