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青来第头回给人做家教,虽也听裴绛之提起过他小时候大多是私教上课,却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也能拓宽这类业务。
路呈雪态度明显,不需要展青来把叶小天教成艺术名家,只要人哄好就行。
叶小天坐在专门的活动教室里,画架工具一应俱全,手边还有茶水点心。
“小天,”展青来坐到他身边,“早。”
“展老师。”
“美术画种还挺多的,我擅长速写设计,素描也行,油画国画不太行,但你不备考,不用那么死板,我们就画些你喜欢的,好吗?”
“……嗯。”
“小天,今天做了什么吗?”
“上了课,英语,数学,语文,还有美术。”
路呈雪是不是有毛病???
上班时候在学校上课不够,下班还要在家里搞个学校?莫非他选择当老师真就纯粹个人爱好?这什么新概念强制爱?!
吐槽归吐槽,上课时候的叶小天很乖,上课认真,比起展青来最近频繁收拾的调皮小子们不知道听话多少。
课上完,展青来带着叶小天下楼,裴绛之和燕慈坐在路呈雪对面,眼神平静,随意闲聊,茶盏已凉,保姆正为两人换上新的热茶。
路呈雪不紧不慢写教案,注意两人下来,放下手中钢笔:“小天画了什么?”
展青来将画递过去:“画了一幅风景小画,一条街道。”
“好看,”路呈雪认真端详,俨然好家长模样,“得准备个画框,裱起来了。”
“其实这只能算是练习,后面还会有更多其他画,”展青来笑,“可以选自己最中意的。”
“他画的,我都中意。”他笑笑,看向叶小天,“小天,下节课挂一幅画,送给我,好吗?”
叶小天垂眼,躲在展青来身后,没吱声。
第二次下课,路呈雪就收到了一团乱麻。
展青来默默挪到叶小天面前,燕慈默默挪到了展青来面前,裴绛之冷脸站到三人面前。
“这也是艺术,”展青来护着叶小天,满嘴跑火车,“小天,小天还是很有艺术天赋的。”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路呈雪笑得极有风度,“小天画的不错,我很喜欢。”
他将画继续收好,温声道:“小天,下次画个我吧。”
第三次上课,展青来见到前两幅画已经被挂起来了,路呈雪收到副扭曲的人形,彩笔涂鸦,和当天的他穿着同款衣服,脸被红笔反复画过,糊成红色血洞。
“……这是,”展青来思考怎么找补,“后现代艺术,体现了……额,迷茫。”
燕慈和裴绛之熟练挡两人面前,叶小天低头,死不吱声。
老天爷!展青来绝望,他是设计学,不是美术学!大学史论都是设计史论,艺术鉴赏课都没上几节!路呈雪能不能不要每回都刺激孩子了!
只要路呈雪不吱声,叶小天就是个典型乖宝宝,根本不会胡乱瞎画!
展青来竟在这两人身上看见了典型的中式家长和孩子的扭曲拧巴。
“小天画的很像呢,”路呈雪像个溺爱家长,无条件夸夸,“连我衣服的颜色都画对了。”
裴绛之评价:“脸也画对了。”
展青来:“……”
展青来等人回到画室,孩子们午睡了,程信舟坐在阳台的台阶阴影里,拿着手机和账本,算着什么,正值中午,四川夏天闷闷湿热,空气黏腻扎人,怎么都算不上舒服。
展青来看看时间,时间也不够再睡一觉,便去厨房找昨天买的柠檬薄荷,冰箱里还有之前给学生们买的气泡水。
裴绛之切柠檬,燕慈洗薄荷,展青来倒气泡水。
“班长!”展青来从门后探出个头,“在忙什么,中午怎么不去空调房里待着?”
“趁着空档,现在算算账,”程信舟侧头,微笑,“孩子们和何老师在睡觉,有的孩子睡不熟,怕吵到他们了。”
自从画室全天课制后,个人的活动空间就小多了,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
“咳咳!”展青来小声咳嗽,从门后挪出全部的身子,他捧着一大壶柠檬茶,身后是扛着老旧电扇的裴绛之,气定神闲。
最后压轴的一脸不爽端着玻璃杯和碗的燕慈,合理怀疑是因为没抢过裴绛之的位置。
“工作暂停,”展青来坐到了程信舟身旁,夺走了账本手机,给他倒水,“休息。”
柠檬明艳,薄荷打旋,大块的冰块浮动在气泡水里,四人挤在檐影里,老电扇嗡嗡摇头,聊胜于无,热风卷过汗湿的后颈。
白瓷碗里堆着切瓣的番茄,红得发艳,白糖正下渗,汪出淡粉的汁。
展青来种下的番茄,今已经成熟。
难得悠闲的午时,四人一口冰茶一口番茄,慢悠吃着。
裴绛之从未想过,现在的自己会与燕慈、程信舟心平气和坐在一处。
没有针锋,没有暗流。
夏日午后静谧,碗中甜恰到好处。
他侧头看展青来,青年正满足眯着眼,腮帮子被糖番茄塞得微鼓,奇异的安宁包裹着裴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