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挚没想到,他反倒被母亲安慰了。
“虽然,因为生病,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情绪。但我能感受到你们的支持和包容,而且我真的觉得,还活着,有呼吸,有希望,就是很幸福的事了。”
谁都没有说话,良久,宋言林倾身上前,在邓玉瑛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要随阿挚一起淘气了。”宋言林语带嗔怪,语气极尽温柔,“得好好治疗,怎么能说跑就跑呢?”
“可我觉得……”宋挚少有的强势进入父母的对话,“得以妈的意愿为准,如果她觉得在这养病更开心、更幸福,我们可以请医生……”
“你在说什么?!”宋言林直接打断,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眉头紧蹙,眼神变得格外凌厉。
宋挚早就猜到,他父亲会把他的话当成让母亲放弃治疗的胡话,所以对父亲的气恼无甚反应。
他自顾自地解释:“我的意思不是不治疗,而是选择更保守的治疗方式,能让妈以更好的精气神,有更多的时间来享受生活。心情好了,病能好得更快。”
邓玉瑛微笑着注视着儿子,没有说话。
宋言林却是闭上了眼,抬手捏了捏山根,思索后,道:“阿挚,你说的这个,如果是用来日常养生和预防疾病,肯定是可以。但现在你妈妈生病了,需要的是治疗、最好最有效的治疗。你先暂时别出主意了,好不好?”
“可……”
宋挚想要反驳父亲,本意是想让母亲早点转到院子里来养病,少受一个多月的苦,却被母亲开口打断。
“阿挚。”
“嗯?”
“你不亏是妈妈的宝贝。”邓玉瑛笑得双眼都变成了弯月,笑容很是甜蜜,“说实话,我真的不喜欢医院里那压抑的氛围,总是能听到哭声和痛呼,影响我的心态。所以,我就暗自计划着,等治疗完成后,病情好转些,就到院子里来养病。”
邓玉瑛抬手,停在宋挚的脸颊处,用力一捏,“本来我还在苦恼,怎样才能说服你们,结果,宝贝就先把我的想法给说出了。”
宋挚和父母的关系一向不错,但“宝贝”这称谓,小学后他就不让父母叫了,父母尊重他的意愿,之后就再也没叫过他“宝贝”。
此刻能再听到这个亲密的称谓,他知道这是母亲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而他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极而泣,眼眶里泛起了泪光。
宋言林在一旁看着,不禁回想,上一次看到妻子流露出如此欢欣的情绪是何时,他竟然想不起来,兴许已经很久很久。
他不忍介入和破坏如此温馨的画面,索性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好似极为专注地欣赏起跟前这一片粉白色的芍药花来。
“妈妈想和你聊个不合时宜的话题。”邓玉瑛望着宋言林愈发消瘦的背影,面上展露出几分心疼后,转头笑着对宋挚说:“妈不希望你把时间和精力都压在我和学习上,你可以和朋友出去玩,谈谈恋爱,打打游戏。总之,你可以有你的生活,不要有负罪感。”
他的母亲总是在心疼他、为他考虑。
宋挚心中一紧,不知是何种情绪牵引着他,让他问出了这句话,“妈,你会不会好奇我未来的妻子是怎样的?”
邓玉瑛用力点头,“当然!你有女朋友了?”
“没有。”宋挚摇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但我有喜欢的人了。”
语毕,宋挚拿出手机翻找照片,可他忘了,这时的他,手机里怎么可能会有和雎安的合照呢?
于是,当他有些窘迫地抬头,对上母亲满是期待的双眸时,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妈,你等我。”
宋挚起身,忍着长时间下蹲引起的酥麻感,走到书房拿了画纸、画板和彩色画笔,待酥麻感彻底消失,便健步如飞地带着东西回到院子里,还给自己搬了张椅子。
在他专注画画的时候,他仿佛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听不到父母和保姆的交谈声,看不见跟前争相斗艳的芍药们,闻不到从厨房飘至屋外的饭菜香,完成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
直到,日暮西沉。
“妈,你看!”
邓玉瑛仍坐在椅子上,只是背部多了个靠枕,腿部还多了条粉色的毛毯。在他专注于画画的时候,她大概率起身走动过、吃了些久违的零食。
“这就是我喜欢的人。”
宋挚走到母亲跟前,在她充满爱意的注视下,将画递给了她。
“她叫雎安,邹雎安。”
宋挚小时候学过彩铅画,虽然只是兴趣,不敢说画得比照片好看,但画功仍在。
原图是宋挚正牵着雎安飞奔在绿茵道上,雎安的大部分面容被洁白的栀子花和随风扬起的头发给遮挡,而在宋挚的画中,他弱化了自己的存在,将雎安那被花遮挡的美丽面容给完整得画了出来,还将她的笑容描绘得比她手中的花束更为璀璨。
不知不觉中,邓玉瑛落了泪,“名字很好听,是哪几个字呢?”
“雎是关关雎鸠的雎,安是岁岁平安的安,雎安。”
“雎,安。”邓玉瑛跟着轻念,满是泪水的眼眸紧盯着画作,忍不住感叹道:“是这么美好的女孩子,妈妈也就放心了~”
自生病以来,邓玉瑛变得尤为多愁善感,伤心的、难过的、开心的、感动的、甚至是莫名其妙的事,都能让她落泪。
宋挚知道,母亲此刻必定是感动而又惆怅,哪个父母不想亲眼看看孩子未来的伴侣呢?而当下,她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
宋挚想为母亲擦拭眼泪,却发现纸盒已经空了,遂起身去客厅拿纸,而当他再次推开由客厅通往小院的门,发现母亲仍以他离开时的姿态注视着画作、一动不动。
于是,他转身,回到客厅,给母亲留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