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裴府所在的巷陌时,已是辰时正刻。
裴府的规制比她想象中更为内敛,虽气派,却并无过分张扬的装饰,府门旁一块崭新的鎏金竖匾上,刻有漕运疏理特使府几个端正楷字。
远远便望见那府邸门前车马簇簇,官吏、胥吏、搬运箱笼的仆从,甚至还有几位看似商贾打扮之人,在门房处,安静地等候通传。
诸葛鸢递上调令与身份文书,查验无误后,便有一仆役上前,垂首低声道:“孔目官大人,请您随我来。”
穿过层层仪门,绕过影壁,府内景致渐次展开。庭院深深,林木葱郁,回廊曲折,亭台掩映,典雅又疏朗,诸葛鸢对物质一向淡漠,但还是不免暗叹,这与她栖身的真元观,简直是云泥之别。
引路的仆役将她带至府邸东侧一间厢房外,低声道:“孔目官大人,请在此稍候,我家主母正在与几位大人议事。”
诸葛鸢稍作颔首,道:“劳烦你了。”
她静立于廊下,稍稍偏过头,看向院内,人影忙碌,文书成列。
过了片刻,只见两名胥吏合力抱着一大摞高可盈尺的卷宗,走向隔壁另一间僻静厢房,那房门敞开一瞬,诸葛鸢瞥见内里情形,不由一怔。
房内无太多陈设,只一桌一椅,一人端坐其后。那人身着官袍,身形清瘦,低垂着头,整个人凝固其间,手指偶尔翻动书页,以证明她是个活物。
沈非?
诸葛鸢心下诧异,兰台里谁不知这是个只活在故纸堆里的痴人?裴特使将她调来,意欲何为?难道也要她处理这些繁琐的漕运实务?
胥吏将卷宗放在沈非案头一角,低声道:“沈要籍,裴特使吩咐了,这些是历年漕运相关的河道地理志、工程实录,请您核校其中关于陕州至潼关段水情、工料的记载,若有疑误或疏漏,标注即可。”
沈非连头都未曾抬起,“嗯”了一声,信手取过最上方那一册,翻开折页,便将周遭万物的存在全部抹去。
胥吏已然习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诸葛鸢愣在原地,自己被调来处理文书,尚且还能理解,想来也是特使需要人手,随便从九寺五监指点几个弄来,但将一个活在真空里的书痴点来做什么啊?裴特使用人究竟是何标准?在她眼里,治国理政,只需要堆砌高门姓氏与故纸堆里的学问,便足以应对一切了?简直儿戏。
正当她思忖间,前方正堂的门开了,几位官员鱼贯而出,面上神色各异,匆匆离去。
诸葛鸢认得其中一位,工部水部司郎中鹿虔升,同她一样是今年开春时上任之人。说是开春时前任水部司郎中朱焕犯了过错,在狱中自尽了,水部司郎中之位空悬,便提拔了原本的水部司员外郎鹿虔升继任,听说此人曾在地方全权负责过好几起疏浚工程,想来便是此次漕运之事的副手了。
诸葛鸢叹了口气,总算有个像样的专业人士,看来这位裴特使也并非无能,引她前来的仆役适时上前,低声道:“孔目官大人,我家主母请您进去。”
她收敛心神,整了整衣冠,这才步入堂内,其间陈设简洁,书案上文书堆积如山,四壁书架亦塞满了卷宗图册。窗明几净,光线充足,窗边一角还设有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似是为她准备的。
诸葛鸢看向那张已在各种传闻中听过无数次的面容。
比想象中更清癯,脸色苍白,其上施了层薄粉,嘴唇抿着,不见多少血色,一看便知是久病之人。
裴特使身着官袍,墨发简单绾住,正提着笔,看向案上纸页,似在斟酌,并未因她入了室内而抬起头。
诸葛鸢敛息静气,上前几步,在离书案三尺远处站定,依制行礼,“下官秘书省校书郎诸葛鸢,奉调前来特使府报到,参见裴特使。”
裴照野落下笔,在纸张上勾勒几处,方搁下手中的朱笔,缓缓抬起眼眸。
那是一双如墨一般的眼睛,颜色极深,此刻因迎着光,更显得深邃。
“诸葛孔目官,不必多礼。”裴照野用一方素白锦帕掩了掩唇瓣,咳嗽了一声,抬手指向靠窗那处的紫檀木书案,开口道,“眼下事务繁杂,刻不容缓。案上那些是近日各地呈报的漕运旧档与陕州急递,还有往年工部关于河道疏浚的卷宗。你先熟悉一下,按地域、事由与缓急,整理出条陈概要,尽快交由我。若有不明之处,或觉其中有蹊跷的,可随时来问。”
诸葛鸢一愣,垂首应道:“是,下官遵命。”
她走到那张书案后,深吸一口气,拂衣坐下,摒弃所有杂念,翻开了最上层那份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