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佑齐一笑,这个想法大胆至极,却也切中要害,她沉声发问道:“商人重利轻义,若其偷工减料,或日后借此挟制漕运,又当如何?”
“陛下所虑极是。”裴照野颔首,从容应道,“故此法须与第一策并用。商贾承包河段,验收须极严,优免之权亦需明确时限与幅度。漕运命脉,朝廷须得独断坤纲,此仅为权宜救急之策,待危机化解,自有回转余地。”
不少学士仍是摇头,面露不以为然之色,此策太过冒险,实在有损朝廷颜面。
裴照野知晓,仅此尚不足服众,她掩袖低咳,强振精神,抛出最后一步棋:
“其三,亦是根本,化民为安,固本培元。”
“此次漕运之困,根源早种。若只疏河道,不安流民,纵解得一时之急,来年灾患复起,必重蹈覆辙。”
“故,在募工疏浚之时,便需筹划长远之策。可于工程后期,择表现勤勉、愿落户者,许其在漕渠沿岸官荒之地垦殖安居。朝廷可颁令,免其三年赋税,并助兴小型水利,助其恢复生产。”
其间一位官员闻言,点点头道:“若能将流民化为编户齐民,确是长远之计。”
“此举意在化危为机,将动荡之源,转化为安定之基,漕运畅通后,沿线复苏,新垦之地亦得滋养。此方为根治之道。”
裴照野抬起眼,看向上首的萧佑齐,肃然一礼,正色道:“此三策,分段明责以提其效,引商助力以补其力,化民为安以固其本。三者环环相扣,或可于此死局中,辟出一条生路。”
值房内一片死寂。
方才还争执不休的诸位翰林,此刻都陷入沉思,此策角度之新颖,思虑之缜密,胆魄之惊人,完全超乎预料,细想起来,却环环相扣,直指要害。
一番长篇奏对,如耗心神,裴照野只觉袖中指尖发颤,冷汗濡湿内衫,紧贴背脊。
她将重心倚向轮椅,借宽大衣袍的遮掩,勉力维持着姿态的挺拔。左胸下的伤处抽痛得厉害,她须得用尽全力才能维持平稳呼吸。
萧佑齐思忖片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良久,开口道:“裴卿,依你之见,若行此策,国库需拨出多少?几日可见成效?”
裴照野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首批专款无需过多,重在引导示范。臣粗略估算,若能调度得当,首批银钱约需二十万两,优先用于灾情最重、流民最多之河段。一旦示范段落见效,后续跟从者众,朝廷或可无需再投入过多现银。快则十日,慢则半月,首批示范河段应可见明显进展。一月之内,漕运可望初步恢复。”
“二十万两……”萧佑齐撑起下颌,忽而笑了笑,“朕记得,去岁为修缮华清宫,户部报来的预算,似乎也不止这个数。”
她看向下首几人,几位翰林顿时面露尴尬,低下头去。
“裴卿说得不错,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更需非常之人。”萧佑齐站起身,踱至窗边,望着窗外苍翠的古柏,半晌,缓缓道,“李卿。”
“老臣在。”李偲连忙躬身,应道。
“你以为,裴卿此策如何?”
李偲眉头紧锁,细细思索一番,答道其中顾虑:“回陛下,裴待诏之策,角度刁钻,思虑奇诡,魄力非凡,确能解眼下之急。然其中关节甚多,执行起来,恐非易事。地方官员能否领会?商贾是否会坐地起价?流民管理更是千头万绪。还需得一极为干练果决之人主导,方可推行。”
这也是值房内所有人心中之疑,方案虽好,但执行者至关重要。这样一个复杂而艰巨的任务,需要一个精力充沛、手腕强硬、且能协调各方的人物。
这位驸马病成这样……能行吗?
萧佑齐笑了笑,又发问道:“裴卿,依你之见,此人当有何等权柄?”
裴照野长吁一口气,犹豫片刻,仍沉声道:“陛下,非常之事,需非常之权。臣以为,若遣特使,当赐密折直奏之权,遇紧急事宜,可先斩后奏。于陕州及周边相关州县,享有节制调度之权,地方官员需全力配合。并可于六部九寺中自行遴选能干属员,组建行辕。”
权力要求之大,让在场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若朕将此重任交予你,”萧佑齐侧过身,直直盯向下首的裴照野,一字一顿道:“裴卿,你敢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