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允贞正跟一根朱红丝线较劲,闻言动作一顿,赶忙将左手伸到她眼前,指尖翘起,食指指腹上缠着一小圈细白布条。其余指甲素净,泛着健康的珠贝光泽,修剪得圆润整齐,不见半分往日艳色。
他眼波流转,笑吟吟地瞅着她,“裴娘子眼观六路,连我取用什么药都清清楚楚,你担心我呀?”
他的手腕就悬在她面前,一副任其查看的模样,甚至还将受伤的食指往前递了递。
“自然担心,便派府中下人多看着殿下些。”裴照野轻轻托住他手腕,却是一顿。她抬起眼,略显诧异地看向他:“殿下近来……似乎未染蔻丹?”
她记得清楚,初见殿下时,便十指蔻丹鲜妍,平日里常随心情与时令更换颜色,正红朱砂、暖红石榴,甚至靡丽的青黑螺子黛,衬得他一手肌肤白皙夺目,一度成为京中郎君争相效仿的风尚。如今那指甲却干干净净,未施半点丹蔻。
“染它做什么?”萧允贞笑了笑,将手指舒展开,在她跟前翻转几下,故意将指尖凑近她鼻尖,“你闻闻。”
裴照野下意识嗅了嗅,从那干净的指尖嗅到一丝清苦的药草气息,同她每日用的药浴和熏香味道一致。这味道日日萦绕其身,本是寻常,此刻却从他指尖袭来,混有他的体温,钻入她的感官,竟让她心头无端漏跳了一拍。
他瞧见她细微的反应,得逞似的笑起来,“那些花汁子颜色虽鲜亮,味道却甜腻腻的,冲鼻子。若是要染蔻丹,就把这味儿盖住了。”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道:“我如今就爱闻这个,清清苦苦的,倒比什么花香果甜都来得醒神提气。”
裴照野悸动不已,睫羽轻颤,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直白灼人的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包扎之处,看向那雪白布条,边缘还隐隐渗着一点鲜红的血珠,瞧着像是新伤叠旧伤,低声问道:“看着伤得不轻,怎么弄的?”
“还能怎么弄的?”萧允贞哼笑一声,颇有几分得意,右手拿起那枚细小的银针在她眼前晃了晃,“这刁钻东西,跟长了脚似的,专往肉里钻,比乐舞麻烦多了。但我想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裴照野看着他神采飞扬,等着她夸赞的模样,再看看那渗出血迹的指尖,心下又是好笑又是酸涩。她叹了口气,指尖碰了碰布条边缘:“是,殿下心志之坚,我早已深知。只是这伤口若处理不当,夏日炎热,易发溃,反倒麻烦。我替殿下重新上药包过可好?”
“嗯。”萧允贞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算是应允,身体放松下来,寻了个舒服姿势倚好,唇角还噙着笑,“那你要轻点儿。”
裴照野点点头,自行推着轮椅,行至一侧矮柜前,拎出一个小巧的药箱,取来金疮药粉和干净细布,又缓缓回到他身边。
她低下头,解开已被血渍浸透少许的旧布条。伤口不大,却颇深,正在指腹柔软处,显然是叫针尖狠狠刺了一下。她用细布蘸了温水,轻轻拭去周围干涸血迹,撒上药粉,再用新的布条仔细缠绕包扎好。
“好了。”裴照野系好最后一个结,放开他的手,“这两日莫要沾水。”
萧允贞笑了声,就着她托起的力道,将那只刚被妥善包扎好的手往前递了半分,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唇。
“裴娘子这手法,好生熟稔呀。”他歪着头,裹着白布的指腹碰了碰她的唇珠,“日后我若再不小心伤了,是不是都该来寻你?”
裴照野面颊一红,将他的手放回榻上,偏过身去:“殿下说笑了,还是小心些,保重身体为好。”
萧允贞慢悠悠地抬起手,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打量着包扎得整齐漂亮的布结。甚至用右手指尖轻轻弹了弹白布,唇角弯起的弧度越发明显。
“好,我听裴娘子的。”他像是终于满意了,这才放下手,慵懒地往后一靠,歪在引枕上,视线却依旧黏在裴照野身上,看着她回到书案前,重新执起笔。
裴照野不再看他,回到书案前,继续处理那封给河中府别驾的信。
室内一时只闻烛火荜拨,萧允贞也不扰她,又心不在焉地拿起针线,缝几针便要抬头瞟一眼裴照野的方向,见她始终埋首案牍,眉头便越蹙越紧。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终于忍不住,将手里的活计往笸箩里一丢,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动。
裴照野笔尖一顿,抬起头。
“到底什么要紧事,值得你熬到这个时辰?”萧允贞站起身,踱到她的书案边,手指屈起,敲了敲桌面,伸出手,作势要抽走她手中的笔,“宋医生说的话又忘了?她前日才说,你需得静养,忌劳神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