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四年,四月二十。
裴府内的喜庆气氛已臻极致,廊庑间,处处张灯结彩,宫灯高悬,红绸逶迤。
静思斋内,裴照野仅着素白中衣,墨发披散,垂至胸前。
宋其琛凝神立于她身后,指尖捻动着刺入她颈后风府穴的银针,以期提振元气,强固本源,疏通因久坐和伤痛而郁滞的气血,好应对后日那场耗心费神的旷日典礼。
他动作专注,眉宇紧锁,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将全部心神都倾注于指尖方寸之地,不敢有丝毫旁骛。
珠帘轻响,一道明艳身影步入室内,手中捧着紫檀木描金提盒,脚步放得极轻,落在厚软的地毯上,几近无声。
见宋其琛正在行针,萧允贞便在门边停驻,并未向前。他看见她蹙起的眉尖,看见她颈侧起伏的线条。他捧着提盒的手指收紧了些,唇线亦不自觉抿起,耐心地等待着。
宋其琛指尖动作渐缓,小心地将银针逐一取出,用备好的洁净软巾拭净,收入梨木药囊。
他这才察觉到室内多了那雍容华贵的身影,心下微惊,忙敛衽垂首,低声道:“殿下。”
萧允贞见他已施针完毕,这才举步上前,见裴照野缓缓睁开眼,气息似乎稍匀了些,才转向宋其琛,问道:“可还顺利?她好些了吗?”
“回殿下,针已行完。含章姐姐需静坐片刻,缓过气力便好。”宋其琛垂眸,低声回道。
裴照野此时也稍作侧首,看向萧允贞,道:“殿下何时来的?”
“才进来片刻,见宋小郎君正施针,便没出声。”萧允贞走到榻边,将手中提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看你气色,是要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若还觉得乏,便再歇歇,尚服局那些人,让他们等着便是。”
裴照野轻轻摇头,勉力坐直了些,看向那提盒,道:“不必了,我身体已无大碍,岂能误了正事。殿下这是?”
萧允贞唇角这才漾开一点笑意,亲手打开了提盒的鎏金扣锁。盒内锦缎衬垫上,置着各式精致异常的点心,做成芙蓉、莲蓬的小巧模样,色泽雅致,香气清甜。
“想着你日日耗神,一早便让宫里现做了送来。我问过了,都是极好克化的,用的也是温补的食材,糖也减了大半,你略用一两块垫垫,好歹添些力气。”他说着,拈起一块芙蓉酥,直接递到裴照野唇边,“尝尝?”
裴照野顿了顿,伸手接过,再咬进唇舌间,眉头总算舒展了些。
萧允贞见她吞咽下去,笑了笑:“今日得试一次冠子,看看重量,你可吃得消,若觉得沉,立刻让尚服局的人想法子改,现在还来得及。喜服也一并试了,先前是按礼部记录在案的尺寸制的,若有不妥,也得改改。”
不等裴照野回答,他已扬声吩咐:“青梧,传尚服局的人进来,再去将你们娘子的喜服翟冠取来。”
“是。”侍在角落的青梧点点头,退了出去。
萧允贞几经犹豫,踱至窗边,负手看着窗外庭中新移栽的翠竹,轻声道:
“宋小郎君,若无急事,便暂且留一留吧。一会儿尚服局的人要过来试冠,核对后日大妆的诸般用具,繁琐得很。她这身子骨你也清楚,你医术高明,心又细,万一她有何不适,或是气息不继,有你在,总能及时缓一缓,我也放心些。”
宋其琛怔了怔,指尖抠紧了药箱上的铜扣,喉结滚动,行礼应道:“是,殿下。”
萧允贞并未回身,只点点头,轻声道:“有劳你费心了。”
不多时,尚服局的官员入内,共四人。为首的男官年约四十,面容肃穆,举止一丝不苟,向萧允贞与裴照野行过礼。
青梧会意,示意身后手捧朱漆描金托盘的府中侍从上前,翟衣青如天宇,沉静深邃,翟冠精湛,翠羽鲜亮,雍容华贵至极。另有中单、蔽膝、大带、玉佩组绶等物,一一铺陈。
“裴宗主,”尚服局男官上前一步,躬身道,“请您更衣试穿。若有任何不适,或觉尺寸有差,请即刻告知下官。”
裴照野平静地掠过那身翟衣,眼底未见波澜,只对青梧轻轻颔首。青梧上前,推动轮椅。
两名侍从欲上前相助,萧允贞抬手止住,示意他们将衣物一并送至内室暖阁。
轮椅碾过地面,转入暖阁,厚重的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宋其琛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一个外人留在此处,目睹她为别人着喜服,无异于一种凌迟。可他脚下生根,根本动弹不得。那是他想象过无数次,却深知永无可能为自己实现的场景。他垂着眼,盯着地面砖块,心口被一块块掏空,又灌满了冰冷的铅液。
时间流淌,锦帘之内,细微的衣物窸窣声、玉带轻撞声、青梧压低的询问声,一下下扎在宋其琛的心尖上。
萧允贞望向窗外,仔细听着枝干上的鸟鸣,负在身后的指尖相互摩挲着。
屏风后的声响渐歇,青梧掀开锦帘一角,他额角见汗,脸色微红,对着外间屈膝一礼,声音有些发紧:“殿下,娘子更衣已毕。”
一名侍从低头走出,将屏风移开尺许,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聚焦于那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