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大开,神像眼前。
一袭染尘的红衣紧贴着少年的轮廓,随他自雪地爬起。
抬头间,萧若看到院子的角落里,两匹马儿早早被拴在这里,应该是白司卫一早就准备好的,连行李都收到了马背上。
“他一早就打算好的。”他默然念了一句,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涩。
曾经他觉得这个人好可怜,在阴行司里混的比自己还差,他甚至不明白白司卫为什么一定要守护那些恨着他的人,那些被他用生命保护着,却不理解他的人。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他也想守护什么人,即使那是一个时时刻刻监视他,随随便便都能杀死他,令他无比害怕的一个人,可就是这个人,让他第一次有了守护的冲动,他原本只是一个与凡世无关的残香灵,他连人都不是,可他就是想守护他,不管他是不是小陪葬品。
这一次,小紫烟不会逃,也不想再等,他想要的仅仅是白宿这个人。
萧若一步一步走到神像面前,看着缠绕在神像手上魂织,丝线联结着他们,似一道虔诚的枷锁。
他想祈求神的原谅,于是,便在香炉中燃起满堂香,可他不知道该如何求神。
世人拜神,是有一套说法的,仪式繁杂,且颇有讲究。
比如,沐浴斋戒,不吃荤,不饮酒,不作乐,就好像神看不得人好一样,非得苦一苦,心才诚一些。更别提,三牲四果,五牲六斋之类。
小紫烟那时蹲在香炉之上,求神之事只学了个大概。
他跪在神像前,说了些求神原谅的话,然后,学着那些人的样子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呵!有点疼,他摸着额上的灰尘,有了些许主意。
没有神会拒绝一个干净整洁的居所,于是他又开始了简单的洒扫。
他用衣袖小心拂去神像面庞上的尘埃,这尊神像保存完好,没有残破,也没有断头。
与之前那些昂首远望的神像不同,这是一尊静默打坐的神像,眼神悲悯的垂向座下的祈福之人。
虽然描画的眉眼和鲜活的色彩早已剥落,但这已经是他见过最清晰的一座神像,依身形和神情来看,他是位极其温柔且漂亮的神。
这么温柔的神,想必不会怪罪,于是,萧若大着胆子,浅浅发愿:“神明在上,信徒能力微弱,无法持剑护他周全,也不懂使用灵力助他脱险。只能在此,为您拂去尘埃,净扫神堂。希望您垂眸一顾,护白宿性命,佑他平安,也能原谅我的冒犯。”
空气里流淌着无声的回应,神明亘古的沉默,总像是一场对世人虔诚和决心的考验。
“宽恕我……”萧若再次低语。
声音带着破碎,动作却带着决意,一旁落灰的烛台,被他高高举起……
“哐——”
石屑土渣迸溅,那蜷缩于神光之下的残香,打碎了神像。
巨响回荡,石手齐腕断裂,砸落在案台,香炉被震的猛然跳起,长长的香灰应声掉落。
魂织回到萧若的腕上,他终于挣脱了神像的束缚。
滚落地上的石手被他拾起,轻抚了几下断口,然后放到了香案之上。
“您明白我的,对吗?”萧若说完豁然转身,朝着殿外而去。
他牵上一匹马儿,走出神庙,可眼前的景象却吓了他一跳。
神庙外,白雾疯长。
粘稠漉湿的混沌吞没了街道,十步之外不辨形影。
边境血雾原是夜生昼散,如今却在白日出现,没想到已经蔓延至此,想必天亮时,天边便是他们遮挡了阳光。
迷雾吞没了建筑,也湮灭的声音,萧若一时间有些茫然,但马上镇定下来,只要沿着这条街走下去,就能走回无妄庄,穿过院子便能找到后山的墓园。
萧若走了一会儿,牵着马儿的手有些冷僵,路却越走越长。
正奇怪时,雾霭微动。
一道白影迤逦而来,像是雾气扭曲凝结出的生物,是那只墓地里见过的白狐。
它的步履从容,有些傲慢,见到他尖吻微抬,似在嗅闻,一双狭长的眼睨着萧若,像似确定他看到自己,便转身走开。
萧若心头一动,知它在引自己,便抬脚跟去,马儿也没有任何躁动不安,想必它也猜到这是白司卫派来引路的吧,萧若这样想着,强行给自己吃了一记定心丸。
狐影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尾尖动来动去,就像引路的孤灯鬼火,白狐时不时回头,查看萧若有没有跟上。
迷雾中路也变得漫长,又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狐影一顿,旋即散去,不见踪影。
萧若正欲呼唤,便听到前方一阵奇怪的声响,似有人艰难吞咽的咕咚咕咚声,还有细碎的铜钱闷响。
铜钱伞!萧若跑了过去,只见大街上,乌金铜钱伞飞来撞去,正被一团物事缠裹。
那东西白白一团十分眼熟,说是肉团,无骨无皮,说是活物,却不见其目。
一滩颤巍巍、湿漉漉的惨白,边缘不住的蠕动,肉芽触手在铜钱伞身上攀爬,白团奋力吞着,发出咕咕的吞咽声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咒骂。
而铜钱伞同样不甘示弱的撑着,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撑着”了。
铜钱伞奋力撑开自己,不想被其包裹,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边缘飞起的铜钱在那团软白上划出无数黏滑的口子。
正纠缠着的他们也发现了萧若的存在,铜钱伞径直飞了过来。
萧若一把拉住伞柄,双手挥舞甩动,那白团依然死死咬住不放。
见状萧若也顾不上害怕,用力跺着,踩了那白团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