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她鬼使神差地又溜达到了那栋华丽楼阁附近的小巷。她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确认木棉是否安好。可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小杏低眉说:“春君,木棉姑娘邀您一坐。”
暖阁里,一切如旧。沉香依旧,陈设依旧,只是那个墙角矮几上,空荡荡的,提醒着一缕春那场无法挽回的偷窃。
两人相对无言。
一缕春低着头,她不敢抬头,只是越坐越矮,越坐越矮,几乎要滑到椅子下面去,她等待着预料中的质问、斥责,甚至是彻底的驱逐。
然而,木棉只是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软垫上坐下,用那种一如既往的、甚至更加温柔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
木棉轻轻开口,“盒子,打不开,是吗?”
一缕春猛地抬起头,眸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姐姐……”
她发觉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可怜,因为木棉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动容的神色。
她不愿做错了事还卖弄可怜博取同情,这让她觉得自己更加不堪。于是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磕到膝盖:“我必须这么做。”
木棉有些疲惫地说,“既然你执意如此……或许,这就是它的宿命。”
一缕春愕然抬头。
木棉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盒子……有机关,强行打开会毁掉里面的东西。开启的密匙是……我幼时母亲教的第一首琴曲的曲调,按宫、商、角、徵、羽的顺序,轻叩盒盖五下。”
一缕春屏住呼吸,按照木棉所说的,“宫、商、角、徵、羽”,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在光滑的紫檀盒盖叩击了五下。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宝盒的锁扣,应声弹开。
一缕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颤抖着手,满怀期待地、缓缓掀开了盒盖。
月光如水,倾泻进盒内。
里面……空空如也。
光滑的丝绸内衬,映着清冷的月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密文,没有地图,没有母亲的遗物,没有想象中的任何“线索”。
只有一片虚无。
一缕春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遍,确实,空空荡荡。
“怎么会……怎么会是空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砰然断裂。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巨大的、无处着力的失落和更深的茫然。
她为了这个东西,挣扎了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甚至不惜抛弃了原则,背叛了信任,背负上沉重的道德枷锁……结果,她日夜面对的,竟然只是一个……空盒子?
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感觉,混杂着巨大的失望和付出一切却落空的无措,淹没了她。
木棉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无比爱怜地、用指尖轻轻拂去一缕春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那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在朦胧的月光下,木棉微微俯身,将一个轻柔的、带着暖意的吻,落在了一缕春的侧脸上。
“傻孩子……”木棉的声音沙哑而柔和。
一缕春抬起泪眼,倔强地看着她。心中充斥着被欺骗的愤怒,失望,和无处宣泄的委屈。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自我谴责,到头来,竟像是一场她独自上演的、荒诞可笑的闹剧。
可是,看着姐姐那近在咫尺的、带着怜爱、歉意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沉痛楚的眼眸,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对这样的姐姐生气。
木棉静静地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那怀抱温暖依旧,却让一缕春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冰冷。
那拥抱里充满了歉意和怜爱,却唯独没有她最需要的解释。
一缕春呆呆地站在原地,任她拥抱,怀里抱着那个空空如也的宝盒,像被抽走了灵魂似的。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坚持,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满心的灰败和一种无处宣泄的、巨大的失落。
她明白了。
这个盒子,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姐姐那些引导她的肢体语言和眼神,恐怕也是假的,一场高超的表演。
她这个由姐姐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怎么可能赢得了算无遗策的师傅呢?
可是,姐姐对她,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她没有再看姐姐,默默地、坚定地挣开了那个曾经让她无比贪恋的温暖怀抱。
她灰溜溜地,垂着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月光清冷,泻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她脖子上的古银项链,闪烁了一下微弱的、奇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