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杆尖端,轻轻探入盖头之下,触碰到刺绣的边缘,微微一挑——
鲜红的盖头翩然滑落,露出下方那张苍白的、妆容精致厚重的脸。
九公主倏然抬起眼,却在接触到对方眼神的瞬间,猛地凝固、怔住。
映入眼帘的,不是张叁,而是玉立着的春君,一袭灼目耀眼的大红喜服,金丝银绣。
视线上移——
是一张昳丽绝伦、肤白如玉的脸庞,容色在红烛映照下俊美得近乎妖异。
绿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情绪复杂。
红烛噼啪作响,两人的影子晃动。
九公主的瞳孔在颤抖,剧烈的颤抖,面容却越来越平静,死水般的平静。
对视良久,一缕春缓缓开口:
“跟我走。”
九公主抬起头,珠翠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一缕春,”
她声音平稳:“你在生气。”
一缕春说:“不,我不生气。”
九公主说:“我不跟你走。”
轰的一下,脑袋几乎炸开,过量的情绪冲击着胸膛,几乎把他撞得后退一步。
他猛地错开视线,看到这金堆玉砌的婚房,看到那些价值连城的摆设,最终咬着牙落回她脸上,声音轻快得近乎残忍:
“我为何要生气?我为何要生气?恭喜公主殿下,贺喜公主殿下。得偿所愿,觅得……佳婿?这泼天的富贵,这金堆玉砌的鸟笼,正配得上您金枝玉叶的身份。
是我不懂事了,竟想着拉您去吹那破庙的冷风,吃那硌牙的粗饼。瞧您现在多好,安安稳稳做您的金丝雀,日后获封诰命夫人也未必可知。我该为您高兴才是。”
他期待地看着她,期望看到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一丝被刺痛的反击。
可她没有。
“你……在激怒我?”
他向前逼近,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他跪下来,从下而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想让我走?为什么?阿九……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九公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一缕春,”她唤他,“你一直觉得……我们很可怜。”
“破庙里的阿九很可怜,没饭吃的饥童很可怜,被恶霸欺压的百姓很可怜……你看到所有‘可怜’的人,都忍不住要伸出手。
一旦你觉得自己有了多余的优势,偷来了珍宝,练成了绝技,甚至……只是侥幸活了下来,你就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些‘优势’用在‘救济’他们身上。”
她平铺直叙道:“仿佛他们的‘可怜’,是你造成的一样。仿佛你这双手,生来就是为了把别人从‘可怜’的境地里拉出来一样。”
她微微低下头,俯视着一缕春:
“一缕春,你在心软。
可是,你为什么要对一个——”
她声音变轻了,好似一声叹息,
“——杀了你的人,心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喜烛的火焰停止跳动。
一缕春脸上的所有表情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那双曾经稳得能撬开最精密的锁、能在一片混乱中精准偷走目标物的手,开始失控地颤抖。
从指尖开始,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震颤,迅速蔓延到指根,再到整个手掌。
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颤抖。
他挣扎地说:“跟我走。”
“……”
漫长的沉默中,他眼睫一点点垂下,脸色变得落寞,整个人灰败下来。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走向那扇洞房的大门。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融入门外夜色的前一瞬,九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
“一缕春。”
“不要再心软了。”
他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
“——这会使你心碎而死的。”
一阵风过,门被合上,又推开。
一名身着深色宫装、面容肃穆的女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九公主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镶嵌着宝石的护甲尖端,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几乎要渗出血丝的月牙印。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
“去。”
“把驸马给本宫……‘请’回来。”
女官头垂得更低,恭敬应道:“是,殿下。”
九公主顿了顿,继续开口:
“传令下去。”
“飞龙卫,及京畿各衙署,即刻海捕通缉要犯——‘一缕春’。”
“罪名……”
“惊扰鸾驾,窃取大婚贡品,意图……”
蜡烛的红光打在她脸上,使得她神情莫测,
“行刺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