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密报上“推算十次,九死一生”的字样,“她在脑子里把阎罗殿的生死簿都推演烂了!最后抓住沈追这根唯一的‘稻草’,不是求,是赌!赌沈追重情,赌公主心黑,赌她算准的玉玺位置分毫不差!用命做赌注,用刀锋抵着喉咙说话……这份冷静,这份对自己的狠,这份算尽人心的毒辣眼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已经不是聪明了。这是‘慧’,是‘勇’,是‘烈’,是‘绝’!当世能让我空空儿说出‘佩服’二字的女子不多,她连翘算一个!”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表情复杂:“真开眼!早知道这姑娘是这么个泼天的胆色,老子就该把怀里那半个红薯扔给她!说不定还能结个善缘!”
朋友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短:“得了吧你!还半个红薯?你空空儿偷来的金山银山,也没见你分哪个要饿死的叫花子半个馒头!倒惦记上给人红薯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空空儿不在意,“一缕春那小子,偷东西的本事马马虎虎,挑搭档的眼光倒是顶呱呱!不行,越想越亏下次见了那小子,非得让他请我喝三天三夜的酒不可,就为庆祝他撞了大运,捡到这么个宝贝!”
……
一缕春拖着浑身伤口,从沈追口中得知连翘如何举着刀,跪在朱雀街前,为她找出一条生路时,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回到连翘栖身的小屋。月光从窗栏漏下,照亮连翘伏案的身影。
她正借着微弱的烛光,在一方粗糙的麻布上,用烧焦的树枝记录着什么,也许是新的诗稿,也许是某个需要帮助的妇孺的诉状。
一缕春没有像往常一样倒挂在梁上,或嬉笑着过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
那柄外壳朴素的刀,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桌边一角。
她没有去看那把刀,她仍在注视着连翘——脸颊缀着斑,从侧面看鼻子很秀气,平平无奇,和任何一个被生活打磨过的妇女都一模一样。
连翘似有所觉,抬起头。四目相对。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含泪倾诉的委屈,更没有邀功请赏的期待。
她的眼神清澈依旧,只是带着一丝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回来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像被朱雀街前的寒风刮过。
“嗯。”一缕春应,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
她走过去,拿起那柄刀。指尖摩挲过冰冷的刃口,仿佛能感受到它曾如何紧贴她温热的脉搏。
她想问连翘,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又咽了下去。
她将刀轻轻放回她手边的木板上,看着连翘,眼神晶莹,她别了一下头,“疼吗?”
连翘笑了一下,“不疼。”
“下次,”一缕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调子,“用刀之前,先给我递个暗号。金蚕丝还能帮你捆个垫脚的凳子,省得膝盖疼。”
连翘看着那柄指向她“战场”,麻布与炭笔的刀,又抬眼看她。
烛火在一缕春的眼中跳跃,那里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了然与尊重。
她唇角微弯,那弧度很淡,却像破开云层的月光:
“好。下次捆个舒服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