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哭起来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几乎要将他撕裂:“就一天啊,我所有的亲人都死了啊!小人侥幸未死,去报官,县太爷说……说证据不足!说那些贼人势大,让我忍了!我去拜菩萨……那里的和尚说心诚则灵,要香火钱……我……我连给家里人买棺材的钱都没有了,哪来的香火钱啊!”
他抬起头,脸上雨水、泪水、血水混在一起,眼中是滔天的仇恨和无尽的绝望:“我恨!我恨那些天杀的贼人!我恨那些官老爷!我恨那些只认钱的泥塑菩萨!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只能跑到这没人来的破庙……没想到……没想到真的……真的有菩萨您显灵了……”
他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磕头,仿佛要将所有的冤屈和绝望都磕进这冰冷的地里。
房梁上,一缕春静静地听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冰冷刺骨。那些关于死亡、关于冤屈、关于无助的描述,奇异地让她忘记了自身的痛苦。
她看着下面那个在泥泞中绝望哭嚎的穷苦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是悲悯?是愤怒?还是同病相怜?
在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那个清冷空灵的声音再次从梁上飘下,仿佛一种来自命运本身的回响:
“我听到了。”
四个字,清晰地传入刘大壮的耳中。
刘大壮的哭嚎戛然而止。他猛地停下磕头的动作,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那一片漆黑的房梁,脸上混杂着极致的震惊、狂喜和敬畏。
“菩萨……菩萨……”他喃喃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梁上再无声音传来。只有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刘大壮又呆立了片刻,最终对着梁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仿佛重新找到了某种支撑,踉跄着、却又带着一丝恍惚的希望,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破庙再次恢复了死寂。
一缕春依旧蜷缩在梁上,一动不动。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湿透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绿眸之中,那一片死寂的浑噩和空洞,似乎被刘大壮那滚烫的血泪灼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暗芽,在她心中滋生。
飞龙卫……沈追……
她慢慢松开抱紧自己的手臂,忍着剧痛,从房梁上滑了下来。脚步落在泥泞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她一步一步,走出这片埋葬了她过去一切的废墟,走向雨幕深处那象征着帝国暴力机器的森严府衙。
第二天,飞龙卫军营的侧门前,来了一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黑衣,气质沉静,甚至有些阴郁。
他对守门的卫兵递上一份简单的名帖和一份关于城外某处山寨地形、兵力、罪证的详尽线索——那是她昨夜从刘大壮的哭诉中提取信息,结合自己过往“踩点”的记忆迅速整理出来的。
“在下夏时安。”她的声音平稳,还有些沙哑,“特来献上剿匪线索,并请见沈追沈大人。”
夏时安。
夏日已逝,时局安危?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而第一步,便是将那滔天的血债和怒火,隐于这看似平静的新名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