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湿冷的江南到干冷的汴京,熙宁七年的冬天是秦楚记忆中最冷的一年。十一月的汴京冷风如刀割,秦楚凭着昔日记忆寻遍旧日好友,却发现十几年的力量足以物是人非。
当年繁盛一时的点绛唇居然关门了,新皇帝一心改革改善国库,旧时那些绮丽、奢靡的东西便连带着冷落了。点绛唇原来的旧址上新建了家气派的酒楼,秦楚向里面的人打听姜姐和好友娇杏的消息,结果却无一人说得出个究竟。
她又去了将作监,原来的大监已经去世,她的师父李诫也离开了将作监。李诫做了官,外放已经几年了,听说如今在曹州济阴县任县尉,大约是他和他父亲终于达成了一致,重回仕途的正道。
她和酒楼的人闲聊起嘉佑年间朝廷的风流人物,这些人均无一例外的作古或者远离汴京。连续奔波了几日,她的希望被寒风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个地方---杞县。她准备回到她穿越的起点,再去看看马府的大门是否如十八年前油亮,门内的公子是否亦如十八年前俊朗。
离开酒楼前,秦楚想再重温一次旧梦,享受一把京城的繁华。她叫住了店小二,“店家,如今唱曲儿的不知哪家勾栏最好?谁的曲儿最流行?”
店小二笑着摇头:“看不出你一个姑娘家对听曲儿倒这么执着。姑娘何必舍近求远,我们虽是酒楼,但因经常招待宫里和官府的人,也常和京城几家大的瓦子来往。客人可根据宴请的客人和手里的预算请瓦子里的当红歌伎到我们这里来助兴。”
秦楚疑惑:“只要有钱,是什么歌伎都能请得到么?”
店小二摆手:“我们哪敢这么吹嘘?歌伎也是要看客人的,若是名流贵胄,那大半当红的歌伎是可以邀请到的;若是一般人,就只能邀请一般的歌伎了。”
秦楚环首,发现这酒楼果然气派非凡,在一楼的最开阔处搭着一处台子,大约便是演出用的。小二见秦楚起了兴致,又说道:“姑娘今日有福气,可巧今日有贵人特意请了桑家瓦子最红的小杏仙来我们这里唱曲,包厢已经预订满了,普通大堂的位子倒还有几个。”
秦楚问道:“今天又是哪位贵人能请到杏仙姑娘?”
店小二笑笑:“今天这位官虽不算大,但因为是专门负责宫里的娘娘、公主们的采买事务,交游也是极为广阔的。他喜爱听曲出手又阔绰,人嘛,长得也是一绝,歌伎和他熟了后只要听到是他马公子的名头,基本是一请就来的。今日他要宴请吕丞相下面的官人,所以便特意请了有名的杏仙姑娘来助兴。”
果然是京城,适合赚钱,适合成名,适合钱和名搭桥,让钱生钱,让名更炙。
秦楚掏出两个铜板谢过店小二,找了一个离台子近的地方坐下。周围的人声如海浪,秦楚在海浪中有种淡淡的孤单。不一会儿,人声消退,有古筝声响起,渐渐又有笛声响起。这首曲子并不是太流行的曲牌,秦楚也不由激起了好奇心,认真听了起来。
舞台前有轻烟薄雾升起,有一个女子走上舞台,只见她身姿曼妙,容貌可人。一开口却让秦楚心中直呼“哇塞!”。不同于一般女子的或清亮或甜美,这女子的声音浑厚幽远,似轻轻喟叹,又似在抚慰友人。词的爽利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愁意。
“今夜雨。断送一年残暑。坐听潮声来别浦。明朝何处去。
孤负金尊绿醑。来岁今宵圆否。酒醒梦回愁几许。夜阑还独语。”
旁边有两人轻声私语,一人说道:“这首曲子真是新鲜,词和曲都不曾听过。不过小杏仙唱得真是没话说。”
另一人说道:“这首曲的词牌名叫《谒金门》,倒谈不上多新鲜。只是你可知词是谁写的?听说是那个大才子苏轼,据说当时他在杭州送别友人后便写下了这首词。”
“哦?苏轼不是写诗的么?怎么如今倒写起词来了。平日听惯了雨霖铃、浣溪沙,今日这阙词虽唱的是离愁别绪,但究竟和柳三变的缠绵哀婉又不一样。”
“要我说这个马公子也真够胆子大的。苏轼是反对新政的大招牌,这首诗看似写的是离愁别绪,细究起来倒像是对朝廷新政不满。听说马公子今日宴请的是吕丞相手下的红人,若是传到吕丞相耳中,遭殃的不知道有几人呢?”
“你未免也太多心了些。”
“穿凿附会本来就是那些言官的拿手活,再者咱们这个新丞相,心眼比针鼻都小。”
两人说着呲呲低声笑了起来。另一个人又说:“听说除了小杏仙,马公子还专门招了醉红楼的柳姑娘来陪酒。”
“原来如此,那就是我多虑了。听说咱们吕丞相手下的这个红人是最贪财爱色的一人,怪不得人家马公子生意做得大呢,功夫都做足了。”
“嘘!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