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正午时分,樊楼里人声鼎沸,店小二忙得几乎看不到立在门口的秦楚几人,秦楚叹了口气,这时分大约是难指望有包间雅座了。
正郁闷时,一个衣着名贵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和苏轼几人刚好打了个照面,“苏大才子,今日有空来吃酒啊?怎么不进去?”
苏轼认得那人是朝中的一位三品大员,忙恭恭敬敬作揖说道:“李大人,幸会!这会子正是吃饭功夫,我们寻不到位子,在这里等一会儿呢!”
李大人转头对着店门口一个迎宾模样的女子说道:“你们可知他是谁?他是圣上刚刚亲封的制科第三等苏大才子。京城无数茶楼酒肆想求他一墨宝而不得,如今他大驾光临,你们竟让他站在这里干等?还不快安排最好的包厢,好酒好菜伺候?”
李大人大约是樊楼的常客,那女子认得李大人身份。听此一说,忙脸上堆笑说道:“苏大才子光临,恕我们有眼无珠了。各位随我来,今日最好的包厢尚空着,看来是专为迎接贵客的。”
众人在震惊中来到了包间,其豪华宽敞果然前未所见。马梦得笑道:“想不到苏兄的名头已经这么好用!今日我们沾光了!”
苏轼哈哈大笑:“怪不得这世间如此多沽名钓誉之徒,看来果真有些便利之处。”
众人落座,酒菜不久便接连而至了。然而,待热闹过去,这宴会气氛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马梦得几乎不说话,只顾一个人喝闷酒;苏轼为调节气氛给秦楚敬酒,刚端起酒杯便给李诫挡了回去;秦楚又偏偏要喝,不仅自己喝还劝席上的人喝;后来变成了马梦得和李诫斗酒,苏轼想帮马梦得却因酒量浅很快脸色微醺;王弗心里着急但当众只得忍耐,秦楚有意和王弗示好,但王弗因摸不清秦楚底细只是礼貌客套。
酒很香,螃蟹亦鲜美,然而马梦得和李诫酒喝得愈热闹气氛愈剑拔弩张。王弗终不忍马梦得落下风,站起来说道:“诸位,酒已经空了一坛,咱们也算尽了兴,今日就到这里吧。马公子待会儿要带我们去办些事,再喝便要走不出这樊楼了。”
苏轼踉踉跄跄起身,说道:“夫人提醒得是,险些误了大事。秦楚,谢谢你的款待,不过今日的东就由我来做,因为你的提议,咱们才有了聚在一起的机会,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马梦得也站了起来,脸色煞白,“苏兄,还是我来吧,本来已打算替你送行的。”
李诫见两个男人争着替自己徒弟付账,心中醋意拼命往上冒,“她是我的弟子,就算是付账,也轮不到二位。”
马梦得直视着李诫,眼睛越发地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秦楚摸不透这气氛的变化,为何一桌佳宴变成了几方对峙。她来不及多想:“今日谁和我抢着付,便是看不起我秦楚。”说着把一张银票从靴子中取出,用力拍在桌子上。
三个男人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马梦得才说道:“苏兄,真是抱歉,这会儿我身体不适,恐怕咱们要改日再约看房子了。”说罢拱了拱手,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轼疑惑:“梦得平日酒量比我大许多,怎的今日倒比我先醉了?”
王弗见马梦得今日自遇到秦楚后情绪大异,又想到秦楚以前曾是马梦得婢女兼好友,秦楚生得如此姿色,马梦得如今又婚姻不畅,已隐约猜出几分缘由。
她忧心说道:“秦姑娘,你这会子怎么样?若是还有几分清醒,能追上马贤弟送他一程吗?刚刚他一杯接着一杯,出去的时候脸色苍白,我还真担心他。子瞻酒量小,这会儿也八分醉了,我得陪他回家,没法子去送马贤弟。”
秦楚此时心中一样担心马梦得,只是寻不到借口,王弗此话一出,她忙点头:“那咱们今日就散了吧,我去送一下马公子。”说罢也顾不上李诫,便急匆匆离席了。
秦楚一路小跑,追了半里地左右,才看到马梦得蹲在地上,背斜靠在虹桥的栏杆上。桥上人流如织,但似乎马梦得的痛苦能让这一切热闹黯然褪色。秦楚心里一酸,上前蹲下来说道:“马公子,你醉了吧,这会儿很不舒服么?”
马梦得抬头,看到秦楚的一瞬眼睛突然有些热意,然而又迅速冷漠地低下了头:“我没醉,你走吧。”
秦楚拍了拍马梦得后背:“醉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若是想吐就吐出来吧,兴许这样还好受些。”
马梦得心中感叹秦楚的脑回路,然而他没有说话,只是站了起来朝前走去。秦楚上前搀扶住马梦得的胳膊,马梦得冷冷问道:“为什么要追上来?”
秦楚说道:“不知怎的,刚刚我突然想起当年我从家里逃出来想卖身给杞县张老爷,结果险些饿晕在他家门口。当时那么多人围在我身边看热闹,只有你不嫌弃我脏替我讨了馒头。就凭这份情谊,难道今日你醉了我不该送你么?”
熟悉而陌生的味道,马梦得舍不得推开;突然勾起的回忆,更让马梦得觉得这一刻的软弱是允许被原谅的。他和秦楚并排走着,身体酸软得很,整个身体最后紧紧靠在秦楚身上,最后是秦楚叫了马车,问了马梦得地址,才终于将马梦得送到一个陌生地方。
晚秋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冷,身边的暖意愈加令人眷恋。不知是真的醉了,还是觉得梦里更容易留住一个人,马梦得好似真的睡着了。马车刚停下,一个高高门第里走出一个人,正是老朱。老朱看到酒醉的主人和曾是马府婢女的秦楚,心中无比吃惊。然而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秦姑娘,许久不见。谢谢你送我家公子回来。秦姑娘要进来喝口茶么?”
秦楚实在好奇马梦得如今的处境,于是点了点头,“朱管家,多谢你还记得我。确实有些渴了。”高高的大门进去,是一个宽敞的庭院,有一个女子正弯着腰在拾掇花草。
此时有一清雅明亮的声音响起:“小玉,如今你是越发惫懒了。我让你给我沏的茶呢?是诚心让我渴死么?”
院子里的小玉忙朝屋内跑去,不一会儿听到“啪嚓”一声,是清脆的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现在你是诚心让我烫死了!”
小玉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和站在门口的秦楚正好打了个对面。小玉的肚子微微隆起,已经看得出怀孕有些时日了,裙子上一大滩茶渍,想必是刚刚里面的人把杯子砸向小玉的缘故。依然是喜庆的团子脸,可是爱笑的月牙形的双眼此刻眯了起来,好似要藏住心中的愁苦或者哀怨。
秦楚连忙跑上前去,“小玉,你有没有被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