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今,苏轼心中的另一个天,母亲,也突然倒塌了,在他离家一年的时候。苏轼无法想象,在母亲临终的日子里,生命中的挚爱,父亲、自己、弟弟皆不在身边,她是如何一个人撑过那最后的漫漫长夜。
这几日,白日苏父醒了便去抄经,在佛祖面前静坐,饭几乎也不吃。子由时时陪在父亲身侧,以防父亲年纪大了,哀痛过度万一遭遇不测。
而他,日日奔波在汴京街头,去联系骡子、船家,去和父子三人在汴京结交的朋友们告别,去向圣上申请丧假。大家对这个消息的反应都是既震惊又痛心,尤其是欧阳修,他眼看着一个文坛新星冉冉升起,才华魅力让自己都甘愿退居幕后为他让出舞台。这些日他已经向圣上上书,在讨论苏轼的官职安排了。
这个消息让一切都中断了。按大宋制,父母去世,无论多高官阶皆需暂停官位,回家替父母守丧三年,俗称丁忧。若有人贪恋官位不按时长守丧的,往往会为世人所鄙夷,也常常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
欧阳修只得暂停一切关于苏轼兄弟二人的规划,除了好言劝慰苏轼,还赠了一些盘缠,帮苏轼联系了车马。苏轼则婉拒了欧阳修的资助。中了进士后,他和弟弟已经能领取朝廷俸禄,加上中进士时皇家赏赐,所蓄银两已大致够回家路途花销。
苏轼就这样忙碌着,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有片刻不去想母亲,不去流眼泪。离开薛园,苏轼缓缓走在路上,风更暖了,街上行人的衣服也更轻薄了些。苏轼突然想起了秦楚,秦楚曾经问过他,有没有把她当朋友,不是因为马梦得,而是因为她自己。
三年后,待他再次归来,他还会和秦楚相遇么?那时的她,说不定已经和马梦得生活在一起,甚至儿女成双。苏轼决定把秦楚作为自己在京城最后告别的一个人,他想记住秦楚今日的模样。
点绛唇外人群依然熙熙攘攘,一个小孩跑过来,笑嘻嘻地朝苏轼说:“公子,买纸鸢么?纸鸢便宜卖了,大燕子清明时100钱,现在只要50钱了。”
苏轼难得地笑了笑,说道:“傻孩子,过了春天,难道风筝就放不得了么?只要有风,风筝随时能飞上天。”
那小孩老道地摇着头上的总角说道:“公子,我看你不是京城人吧。你可知京城的姑娘家每个季节都有时新玩意,夏天一来,有更多的好玩事,大家哪里还有时间去放风筝?”
苏轼不解,“为何不留到明年春天再卖?”
“明年有明年流行的样式,这样子现在好看,明年说不定就过时了!你到底买不买啊?我忙着呢。”小孩催促。
苏轼掏出钱,最后选了一只蝴蝶。他举着蝴蝶对着阳光,五彩缤纷的翅膀用绸布裹在竹子外面,煞是好看。他心里一动,拿起蝴蝶快步走进点绛唇。
刚巧遇上娇杏,短短几个月未见,娇杏似乎是另外一个人了。她穿着湖蓝色纱裙,头上梳着发髻,后面的头发也像京城里的姑娘一样散开了披在身后。
娇杏和苏轼初遇时并不知苏轼才华,后来知道苏轼考中了榜眼,点绛唇有许多歌伎也常常说起苏轼的名字,所以心中把苏轼看成天神一般的人物。见到苏轼,娇杏有些羞赧地作了个揖:“苏公子,今日得空来点绛唇了?”
苏轼回了礼,答道:“我今日是有事来找秦楚的,她住在哪里,你方便带我去找她吗?”
“秦楚刚和姜姐姐去外面了,估计得大半天才回得来。苏公子若无事,不如先去大舞台听会儿曲子,边听边等?”
苏轼心中有莫名失落,他摇了摇头,说:“不必了,我还有其他事。我来是想和她告别的,我要回眉州了。她不在,你帮忙转告也是一样的。”
娇杏心中大惊,忙问:“为何要匆匆返乡?”
苏轼低下头,淡淡地说:“家母去世了,我和弟弟需要回家奔丧。”
娇杏不敢多言,只得点了点头。苏轼想了会儿,把手里的风筝递给娇杏:“这个,送给她吧!她性子活泼,这风筝她肯定能放得高。”
秦楚是第二日才知道苏轼来点绛唇的事的。娇杏刚讲完,秦楚就拿着蝴蝶风筝朝兴国寺跑去。浴室院里的青草疯长,屋子里却已经打扫得十分干净了,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住过大宋的三个大文豪。秦楚在院子里缓缓踱步,刚好迎上德香带着一家三口进来,“施主莫嫌弃这屋子小,房顶矮,这里刚刚搬出去两个今年新中的进士!很多人都是看中了此处的风水,才宁可花高价住在这里呢!”
两个年轻夫妻对望了一下,又对德香点了点头,德香露出不易察觉地微笑,带着三人进了屋子。
秦楚走出兴国寺,外面阳光正好,她不想回点绛唇,便沿着金梁桥跟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薛园门口。她没有想到原来薛园和兴国寺居然这么近。或许当初马梦得和苏轼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结识的吧。
离上次和马梦得分开已经几天了,马梦得都不曾来找过她。马梦得是真的生气了吗?她站在门口踌躇了许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园子。园子里的屋门紧闭,待走到前院打听,才知道马梦得主仆三人已经搬走了。
秦楚跑回街头,越跑越快,好似这样就能阻止自己奔腾的心似的。这日的风大,蝴蝶在身后飞了起来,秦楚在现代从未放过风筝。她担心蝴蝶跌落,只得继续奔跑,直到五彩蝴蝶越来越小,突然才下意识地收线,可是她的力气如何能拉回已经飞上天的风筝?
她终于颓丧地松手,蝴蝶继续升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直至消失不见。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不知是为了离去的人,还是逝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