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油壁车摇摇晃晃，马梦得的思绪也随之飘荡，刚刚竹林和李师父的对话依然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梦得，趁你那小童不在，我须问清你几件事。第一，那小童从何处招来？”

“从树上掉下来的！”马梦得脱口而出。

李师父摇了摇脑袋，说道：“我不和你开玩笑。这小童眉清目秀，虽然行为举止大方，但遮掩不了柔弱身姿，她可是女儿身？”

马梦得惊讶于师父的察言观色，点了点头。

“她既能指导你备考方案，刚刚又能脱口成章，你可曾想过，一般平民家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阅历和积淀？”

“师父，这也是我困惑之处。但是我派人查过几次她的背景，家境清贫无疑。”

“如今天子当政三十余年，虽万民称赞，但因为无后导致国本空虚。今年春以来圣上身体抱恙，宰相文彦博曾含泪跪求圣上早日立储，范镇、司马光等大臣也多次上书劝谏，可究竟立谁为储君并未定论。朝堂上几派暗流涌动，其中更有人因此而经历宦海沉浮。。。”

“这丫头一直嚷嚷着要去京城。师父，您说会不会？”马梦得心中突然有些紧张。

“或许京城里哪个达官贵人落了难，要将子嗣藏于民间，找一个贫穷人家，便是最妥当的法子。”李师父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马梦得虽然并不全信，但师父的话无疑让他觉得离事情的真相近了几分。

“既如此，你便一定要小心和此女子保持距离。梦得，你是今秋就要参加大比的人，若过了解试，明年进京又取得了名次，以你家老夫人的父亲当年在京城的影响，到时自有名门闺秀前来和你结下姻缘。你如此相貌，将来对方的家世，必不弱于你之前的妻子。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师父表情严肃。

马梦得自然明白师父的心意，一举高中，再被当朝权贵选为嘉婿，此后仕途便会坦荡宽广。“可是，这和秦楚有什么关系？”

“她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你和她有些牵连倒不要紧。可是，若她身后的人正陷当朝旋涡，你又无法看清，则千万要小心避开。。。”

“师父，你多心了。她现在只是我家的使唤丫头，我只是好奇她的身世，所以带她前来请师父解惑。”

“当真如此？”师父似笑非笑地望着马梦得。

当真如此？透过车上的帘子，马梦得看到外面的秦楚正坐在车前的横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驾车的老朱聊着天。刚刚他曾邀请秦楚到车子里面坐，被秦楚以主仆身份有别的理由拒绝了。

马梦得心想，这时她倒在乎起主仆身份了。他哪里知道秦楚只不过是为了看路上的风景找的借口罢了。

“秦楚，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京城？”马梦得打断了哼着小曲的秦楚。

“啊？我要去见一个人。”秦楚也不避讳。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马梦得小心问道。

“一个名人，大帅哥，大吃货，大诗人，大词人，大好人。。。”秦楚想起自己穿越来的梦想，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

马梦得却笑了：“你说的是究竟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既如此有名，你不妨告诉我他的姓名，或许我能帮上你一些忙。”

秦楚回头，掀开车帘，额头有细细汗珠，更显得她的脸灿若春霞。“少爷，你当真的么？”

今日怎么这么多人问他是否当真，然而他尚来不及回答，秦楚便侧过头去，望向天空，那绿茵点缀的天空好似望眼欲穿的未来。天很美，风很柔，秦楚甜甜地说道：“他姓苏，是极好极好的一个人。你一定要秋闱高中，这样明年我才有机会进京见到他。。。”

从五月进入六月，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秦楚、小玉、马梦得似乎日日都在做着同样的事。

秦楚早上把冰鉴里的水倒掉，加上新的冰块，燃上香，研好墨，便算开启了新的一天。马梦得上午背书，下午写论，笔耕不辍。每隔上一段时间，秦楚问，马梦得答。小玉从厨房进进出出，准备马梦得的各色点心和一日三餐。

秦楚自李师父处回来后，把师父的话放在心间，虽然仍是要求马梦得四书五经，皆不能落下，但是不再一味要求马梦得事无巨细，一律记下。

她一般都由着马梦得对经论的认识框定复习范围，但每本书自己亦仔细翻阅，遇到不懂之处，也会向马梦得请教，如此过了不久，克服了竖版繁体的困难后，秦楚的水平很快便一日千里了，毕竟她知道历史的大概脉络，所以她的见识很快便让马梦得震惊乃至叹服了。

两人也从一开始的秦楚迫使马梦得学习，变成两人可以渐渐讨论一些文章的要义和精髓。秦楚大学时曾经是辩论社的社长，议论文也曾经苦练过一段鲁迅的风格，如今和马梦得引经据典地讨论，马梦得时常会忘记秦楚是女子的身份，而为了要压倒秦楚，马梦得读书便愈加勤快起来。

和秦楚辩论的过程，更是自己思想整理和思考的过程。这样过了一两月，马梦得连自己都发现，这些日子的进步，简直抵得上以前几年读书的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