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前来处理残局的刺客,完成任务回去复命,尚未进入乔府,便被诡师就地斩杀。
凤之眆捏着控制傀俑的铃铛,利用诡师掩盖了一切。
每次遭到铃铛控制,诡师醒来,会遗忘一部分记忆。
自始至终,诡师告诫凤之眆,切勿滥造杀孽,学会放下仇恨。
凤之眆心知,此事东窗事发后,诡师绝不会徇私袒护,为保计划万无一失,他编了一套谎言瞒着诡师。
直到今日,诡师仍不清楚是谁杀了夕兰浥。
至此,乔宋两家彻底安分。
君后之死,成为了凤毓心中的一根刺。
凤毓没等来拔除花楼的那一天,先等来了夕兰浥殒命的噩耗,等来了小女儿受惊过度疯了的诊断,等来了林韫死于大火的绝讯。
登临九五,手握万里江山,受万民敬仰朝拜,看似风光无限,当她再次坐上九重高台,俯瞰阶下林立朝臣,忽觉高处不胜寒。
满朝文武,济济一堂,她分辨不出哪一张脸是忠,哪一张是奸,哪一张笑里藏刀,哪一副忠骨正受虫蚁蚕食。
护不住挚爱至亲,留不住忠心良臣,凤毓感到心气悄然远去。
王侯将相,历经挫败劫难,尚可愈挫愈勇、砥砺前行,奈何凤毓的铠甲与软肋,已经埋入了黄土。
君后逝世十载后,天徽帝郁郁而终。
十年孤寂,十年相思,十年空守旧梦。
……
回忆画面倏然湮灭,屋外雪风恰在此时撞开了虚掩的窗扉。
碎雪寒气劈头盖脸地砸来,似一柄冰刀一片片剐着凤微的皮肤。
凉意顺着脸颊下淌,凤微抬手抹了一下。
满手都是水。
凤之眆靠在柱子边,原本等她的反应,可对方安静地站了一会,被风雪糊了一脸,忽然就哭了。
他愣了下,下意识反思,他刚才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吗?就承认了毒是他放的,人是他害得,每句话都斟酌过,没哪句夹枪带棒的,怎就伤心了?
他古怪道:“你怎么回事?”
凤微脱口而出:“看不出来?我花容失色了。”
凤之眆:“……”
还有心思接混账话,可见在胡闹。
凤之眆敛去杂念,眸光沉沉,问:“你方才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凤微神情骤变。
所有情绪寸寸消融,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了张天生的笑面,眉眼含春,性情和善,哪怕面无表情,看上去也像在酝酿着俏皮话。
此刻这张笑靥只剩下光秃秃的冰冷。
倘若燕无痕在,大概要叫嚷一声,跟老大真有妇夫相。
寒光一闪,凤微抽出袖中匕首,对着凤之眆的颈项比划,似乎考虑从哪个角度下手。
“凤之眆,你的作死,委实精彩。”凤微压着怒意评价道。
“但你的回答,我很不满意。”
凤微的刀刃压在了凤之眆颈侧。
“今天,你非死不可。”
凤之眆的喉结在她刀下滚了一滚。
寒意自脊椎骨蹿上来,凤之眆怕归怕,骨子里的乖戾嚣张令他根本不会低头,即使身陷绝境,依然选择把恐惧推回去。
“你自幼养尊处优,你不敢。”他嘲弄道。
凤微冷冷一笑,用刀身贴着凤之眆的面颊,虚虚地滑动。
冰凉的铁器一路从颧骨游到下颌,凤之眆感受到了凤微压抑的愤怒。
原主原先活的好好的,因他一己私欲,毁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想,她家那可怜巴巴的楚际算哪门子反派,真正的反派在这儿笑着呢。
刀面触感激得凤之眆神经一跳一跳地抽动,嘴角却越愈咧愈开。这种感觉挺奇怪的,害怕和亢奋搅在一起,像烈酒辣了喉管,带劲。
凤之眆觉得自己有话要说,不吐不快,“你知道么,我的好妹妹。”
他主动凑近,语气轻飘飘的,“春宴上你落水,也是我。”
当日凤之眆买通了宫人,趁凤微路过映秀池边,推了她一把。
“幸好你没事。”凤之眆补了句,好似对此有那么些许愧疚,真诚地为某个意外感到庆幸。
“我也本无意取你性命,不巧那阵子是春天。”
后半句话他语气十分的疲惫。
睿王府兵败正好在暮春。府中梧桐抽了新芽,园中芍药开了新花苞,全让人血浇了个透。
自那以后,每一年春风来临,花开得越好,凤之眆越想杀人。
“春来心绪躁郁,手上就想沾点血解闷,我没忍住。”凤之眆漫不经心地笑笑。
凤微握着匕首的手逐渐开始不稳,那柄刀随时会脱手,刃面反光一会一亮,映得她脸忽明忽暗。
梁上,星谶看见凤微状态不对,眼瞳中的血丝一根根浮现,呼吸又浅又急,仿佛理智快要崩断了。
星谶想了想,决定转移她的注意力,“当初春宴,是剧情点强制触发。那会你想跑,吾不得已强行将剧情线扳回正轨,当时为遮掩不应暴露的行凶宫人,吾才改了待罚的兵部尚书之女背了锅。”
“其实……”星谶纠结后一句要不要说,“那天你差点就能——”
祂没来得及说完,因为凤微全然不入耳。
满脑子全是当日坠湖的场景,窒息的痛苦她至今记忆犹新。
因一时烦闷,就肆意将他人性命视作排解无聊的玩物,凤之眆跟摘叶子似的捏死了一条鲜活生命。
何其不公,何其荒谬,何其可恨!
说实话,凤之眆很成功,恨意十成十地感染了凤微,如同一簇火点着了堆积已久的薪柴,瞬间吞没了冷静。
现在,凤微只想让凤之眆去死。
否则,难慰亡灵!
那一刀扎下去,凤微用尽了全部力气,直冲凤之眆颈上大动脉而去。
千钧一发,凤之眆求生本能及时爆发了。他猛地往侧边滚,被捆缚的手足胡乱蹬摆,硬生生在刀尖落下的前一息把要害偏开了。
“嗤啦——”
锋利刃口狠狠划破他上臂衣料,扎进了骨头,随着他剧烈的动作撕开了皮肉。
鲜血喷涌直出,淋漓染红衣衫,并且同样溅在了凤微下颌上,温热而粘稠。
血腥味浓烈到刺鼻,猩红血色糊满了眼帘,凤微手腕一抖,匕首砸落,尖锐声响总算惊醒了一丝理智。
下一刻,凤之眆乱踹的腿脚绊倒了她。
眼前天旋地转,凤微四肢脱力酸软,身体不受控颤抖痉挛,胃里喉咙泛酸,她想吐,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这恶心感真熟悉,太久没犯,她都要忘了自己是有PTSD的了。
凤微蜷缩在地,微微弓起脊背,视线半涣散,她张着嘴,却呼吸不到空气。
凤之眆蜷在另一侧,左臂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了一地,剧痛钻心,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白得几近死人了。
他怔怔地望着对面蜷成一团的凤微,从未想过,不谙杀伐的妹妹,竟有胆子举起刀子了。
蓦地,凤之眆癫狂地笑了一声,然后两声,三声,断断续续地朝外漏。
笑声渐渐变了调,带上了哭腔,变成了又哭又笑。
“你还真下得去手。”凤之眆咬着牙说。
“你长大了。”凤之眆轻笑,“我害死了你父后,如今你来找我报仇,果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昭彰。”
这是他曾经最想看到的,亦是最不想看到的。
扪心自问,他说不清对凤微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了。
爱恨纠缠,执念矛盾,无解且荒唐。
“昭昭啊。”
凤之眆没受伤那只的眼睛认真地凝视凤微,低声呢喃。
“你要是我亲妹妹,该有多好。”
微弱的话语飘入耳畔,穿透层层惊惧。
凤微手指抠着砖缝,吃力地抬眸,她唇瓣略微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
“可我早就死了啊,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