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不恨我?”凤之眆尖叫,“血海深仇在前,你就应该恨我!”
“我不是你。”凤微道:“我不会被仇恨牵着鼻子走。”
凤之眆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心情忽而又变好了。
他肆意大笑,咯咯咯的笑声毛骨悚然,笑完了,阴恻恻道:“那我告诉你。”
“是我怂恿宋贵君给你父后下毒。”凤之眆语调轻快。
“他啊——”凤之眆用一种点评戏子的口吻说道:“嫉恨你父后能得我那位好姑姑的宠爱,恨得要死。空有个贵君的名头,连给皇帝留子嗣的资格都没有。我不过是以乔家人的名义递了几句话,他就乐颠颠地端着毒酒去了。”
他哼了一声,“蠢货。”
凤微的思绪在那名号上停了片刻。
宋贵君。
这位贵君居然也出自宋家,想来当是右相的兄弟了。
以右相素来唯利是图、权衡利弊的凉薄心性,亲弟殒命,却始终未寻仇问责,唯有两种可能。
要么,乔、宋两家至今对此事一无所知。要么,右相知悉始末,却为家族利益,果断舍弃了自家手足,缄口不言,任由其惨死。
无论哪一种,凤微暂时没空关心,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乔、宋两家的联盟,究竟稳固到了什么地步,以致右相连亲弟弟的命都可以咽下去。
凤微续道:“你到底教宋贵君说了什么,让我父后心甘情愿喝下那杯毒酒?”
“还有,乔家和宋家怎会没发现你的算计?”
当时夺嫡落幕不久,朝廷局势初定,聪明人都夹着尾巴做人。谁会选在这时跳出来兴风作浪?
凤之眆果然天不怕地不怕。
“当然是因为林太医啊。”凤之眆得意道:“姑父心善,也愚蠢。为了个已成定局的楚家,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至于乔家宋家——呵,一个自顾不暇,另一个忙着巩固地位,哪有闲情管老子。”
凤微飞快地推了一遍时间线。父后去世那会儿,楚令姝已被花楼灭口,林韫也即将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京城。
还有何事,需要父后以命相护?
正思忖着,一直挂在房梁上看好戏的星谶倏然出声。
“吾可将上代史料传与你。”
霎时,凤微喜笑颜开,嘀咕道:“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
而后,只觉眼前一花,铺天盖地的剧情涌进了脑海。
当年浔州地方志修缮完毕,楚令姝便察觉乔家盯上了她,未作声张,提前将一应罪证秘密呈至御前。
彼时凤毓正筹划完全铲除花楼,君臣二人一拍即合,楚令姝甘为诱饵,借乔家发难决定将计就计。
奈何乔家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花楼刺客来得悄无声息。那一夜,天牢禁军死伤一片,无一幸存。
事后,楚家门庭冷落,人人避之不及。林韫在太医院的日子也愈发难过,常受排挤,凤毓亦再未宣他诊过脉。
林韫非贪生怕死之辈,为给楚令姝翻案,他靠着蛛丝马迹搜罗了大量证据,想寻机递到御前。但他是罪臣之眷,非召不得面圣,若去敲登闻鼓喊冤,只怕鼓声未落,人已横尸阶前。
走投无路之际,夕兰浥主动宣了他。
一纸诏令来得突然,但让林韫牢牢抓住了救命稻草。夕兰浥与他素有交情,对楚家的冤屈也有所耳闻,可后宫不得干政,前朝事君后无权置喙,唯有以问诊为名,护林韫一时安稳。
这一见,夕兰浥拿到了林韫手中的证据,也就在那一日,林韫得知了楚令姝和凤毓的谋划。
楚令姝生前护他和孩子周全,不曾将朝堂风雨带进内宅,她以为只要他不知情,就能置身事外。
如今她不在了,那些藏起来的刀光剑影,最终还是落到了林韫头上。
帝后对楚家有愧,夕兰浥就劝林韫赶紧离京远离风波,剩下的,交给他们。
但宫中的眼线岂是吃素的。
乔家很快嗅到了气味,准备故技重施,像杀楚令姝那样处理掉林韫。
夕兰浥明白,光凭现有证据,能定乔家的罪,却不足以将乔家及其背后势力连根拔起。
去浔州核实矿脉需要时间,追查花楼据点需要时间,搜集宋家与乔家勾结的证据也需要时间。
眼下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于是,帝后有了一次秘密的商议。
夕兰浥摊开林韫的处境,将自己酝酿的计策和盘托出,让林韫写下了那份陛下赐君后玉髓调养的脉案。
多年后在太医院,凤微同楚际翻到的线索便由此而来。
此计不在于进攻,只向乔家表明,皇室知晓了玉髓的存在,并且君后正在服用。
倘若君后真的用了,时日一长他会慢慢衰弱、死去,世间洞察乔家秘密的人便又少一位,不必再冒险动手除去。倘若这是幌子,那皇室是在搅混水,在争分夺秒搜查真相,如此一来,杀君后一事就有待商榷。
乔家在夺嫡之乱后元气大伤,不敢贸然同凤毓硬碰硬,不论哪种情况,都必须先摸清凤毓的底牌。
她是否真了解玉髓的用途,且从何得来。
那时,满朝明枪暗箭的箭尖,都齐齐瞄准了御座上的凤毓。
更有部分乔家人认为,陛下疯了。
给自己枕边人用玉髓,无异于自掘坟墓。
而凤毓正要这个效果,这样夕兰浥和林韫身边眼线就少了,林韫亦能安然回到临川。
可惜,坏也坏在此处,有个人被忽略了——
凤之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