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微伫立原地,木门在身前徐徐合上,她冷冷一笑。
可是舅舅,我已经趟进了这滩浑水里,又如何全身而退呢。
不过,今日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狗血的三角恋。
凤微蹲下身,将地上的弹弓毒粉重新揣回袖子里。
至于凤之昉,这笔账她迟早讨回来。
踩她镜子是吧,等着,看她不把他头打通掉!
……
另一边,鳞次栉比的瓦檐阴影中,连雨都快着急死了。
刺客最擅长等待,等目标现形,等时机成熟,等一击毙命。
经年累月,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耐性。
她很久没这么焦躁过了。
那日送楚际等人进狩猎场后,她联络了数名不愿角逐的同僚躲入暗处,避开楼主眼线,监视着聚居地外围的动向。
起初凤微去领鸡蛋她顺带保护,可突然人潮一涌,她瞧见平日里跟音桐说过几回话的刺客靠近了凤微,原想提醒一二,哪知树间落雪迷了眼,等再看清,那刺客死了,凤微也不见了踪影。
这几日她和其余人把聚居地彻查数遍,能找的地方全找了,能问的人全问了,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未寻到。
若不曾遇害,那便仅有一种可能了。
楼主察觉了他们的异动,于是掳走了凤微当人质。
而楼主居所盘踞苍山山腰,守备密如天罗地网,他们难以潜入。
连雨寻人的动作没敢太放肆,明面搜寻只会打草惊蛇,促使对方转移人质,掐断全部线索。
现下唯有提前引动内乱,掀起楼中暴动,到时防线溃散,凤微才有可乘之机显露行迹,他们方能前去救人。
刺客一行大多凉薄,利至则聚,利散则离,抛去同伴都是常态。
为了护住自己和姐姐,为了能在花楼立足,连雨手上沾过许多血债,即使极力避免伤及无辜,但当刺客久了,身不由己的杀戮避无可避,她自问与一众冷血刺客都不算良善。不过舍弃并肩作战的同伴,永远不在她与音桐的行事准则内。
这是底线。
况且这场起义,是众人同心的博弈,他们所有人,都必须活着见证自由。
前楼处,音桐所率人手,已潜隐就位,万事俱备,只待一纸讯号。
远近楼台寂寂,连雨以骨指吹号,招来一只鸱鸮。
这只鸱鸮是连雨驯养的,一身灰褐羽色,混着零星雪白斑点,飞进苍山枯林几乎不显眼。
“去吧,去找老大。”
话落,绑着纸信的鸱鸮振翅而起,一对暗黄圆瞳快速没入雪夜,绕开沿路山道哨卡,朝着腹地深入。
夜枭掠月,孤影赴林。
整片狩猎场浸在凛冽的腥气之下,偏东方位一株千年古木拔地参天,枝桠繁茂,成了方圆数丈内为数不多的野绿。
树下尸骸遍野,血染白雪浸透冻土,俨然经历了一场厮杀。
苍劲的主干枝头,一道鸦青色人影抱剑而立。
深色衣料融于沉暮,却掩不住满身斑驳的血痕,新旧血渍交叠,所幸大部分凝固成暗色的血痂,显得没那么瘆人。
正于此时,细微的振翅声越过风声,传进他耳畔。
那只跨夜而来的鸱鸮轻巧旋身,稳稳落在了楚际的手臂上。
重较蹲在树后,身旁捡了好几串玉环,他正捧着土埋尸,嘴中念念有词,“入土为安,希望你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少年脸上脏兮兮的,颧骨上蹭了道血印,发辫散了半边,伪装也早在打斗中被撕扯掉了。
不远处倚树调息的惊昼同样如此,锐气崩弦,顾不上维系形貌了。
听见声响,重较抬头看见楚际读完那张布条后脸色骤沉,问:“正君,怎么了吗?”
楚际没立刻回答。灰羽鸱鸮在他腕上停留少焉便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楚际收拢手指,攥紧了布条,白日里杀完人收敛的戾气此时又涌了出来,重较莫名感觉今晚的风更冻人了。
“老大你说啊,连雨传了什么消息来?”燕无痕从坑边探出脑袋。
他正瘫在重较辛苦挖好又被他占了的土坑里,翘着腿,脸上挂了彩,仍旧欠嗖嗖的。
楚际收起布条,跃下古木,声线森冷,“计划提前。”
他隐去了凤微失踪的实情。
一旦明说,惊昼和重较势必会担心,狩猎场里分心即殒,他一人承压足够了。
“好好的为何提前?”
原本靠树小憩的容殷听闻也不睡了,他换了身份混进来,本就来帮帮忙,谁知累死累活,想趁夜色暂歇又没得休了。
楚际说:“楼主发觉了。”
燕无痕惊疑道:“我们部署严密的很,楼主怎会提早察觉?难道咱们中间有内鬼?”
“没时间查证了。”楚际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必深究内鬼与否。
楼主既已洞悉,必定会采取行动,再固守原定计划,受制的就会变成他们了。
燕无痕摩拳擦掌,贱兮兮一笑:“既然局势乱了,那正好!咱们先去找屏桦!今夜直接了结他!”
今日伏击的这批人临死前招了,是屏桦挑拨离间。每年都来这一套,恨不得把前十全杀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今年不能让他再蹦跶了。
这厮在狩猎场多活一天,就多一批被他煽动来送死的蠢货,拖都能把他们拖死。
容殷懒洋洋扶住树干,打了个哈欠,“就不能歇一晚再宰他么,老子刚睡了一盏茶。”
重较道:“容郎君,一盏茶很长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容殷瞪他:“我年纪大了,年轻人要尊老。”
重较:“……”
容郎君又不嫌旁人说他老了,奇怪的人,他不理解。
惊昼倏然抬手示警,嗓音压低,“前方有人,至少二十个,正朝这边来。”
燕无痕面上嬉笑尽褪,按上腰间匕首,目光转向楚际,等他下令。
风雪穿林,楚际望向雪幕深处,那里黑影蛰伏,来者不善。
他抽出隙月,剑锋在雪光下折出一线冷芒。
“找到屏桦,杀了他。我断后。”
“得令!”
燕无痕应声招手,携容殷、惊昼几人迅速隐入林莽远离。
他相信,以楚际的身手,应付这些追兵绰绰有余。
漫天碎雪纷飞零落,簌簌落满楚际肩头,恍惚间,他想起了前不久凤微坐在树上问话的场景。
歪头问他跟不跟她回家。
他愿意的。
他想替她扫清前路一切障碍,替她铺出一条平坦的路途。
他说断后,不止为燕无痕他们断后,也是为她断后。
冬风咆哮,雪下得猛了,剑光挥开,杀气铺天盖地席卷漫开。
快一点,再快一点,结束这场无休止的狩猎,快些回到她身边。
昭昭,我会活着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