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似乎是黑色的。
玻璃珠上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薄雾。
如同殡仪馆的焚化炉燃烧殆尽的尸骨灰烬,偶尔从其中飘荡出柳絮般的黑色雪花。
她宁愿,自己是看不见的。
一味的逃避,就可以不用去面对残忍的现实。
如果人生是有暂停键的话。
她很希望此时此刻此景能够暂停缓存存档,等到她能以足够的心境去应付或想出妥善的办法去处理再开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巨大的痛苦如同疾风暴雨中的骇浪扑面而来,无法闪躲,结实受力,她这么瘦弱的身躯独自一人站在狂风暴雨的中心点被迫冲刷拍打,如何能承受这生命中无法承受之痛。
冯玥南,人生已经到达了尽头了吗。
呼啸的北风无法回答她的疑问。
带走了只是曾经的喜悦和安宁,留下的是无边的痛苦和悔恨。
她知道,如今的局面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也无法挽回的程度的了。
被泪水浸湿的眼角余光撇见施宇正在茫然的盯着手机屏幕,随即面孔又浮现出近乎癫狂的神情。
身如浮萍,飘荡无依,人在面临绝境的时候,总是会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乎抓得越紧,命运就能牢牢地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殊不知,往往这样,更像是吊挂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根细小的绳索。
往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深渊;
往上,是摇摇欲坠被鼠类啃食的不牢靠的麻绳。
进退两难,无论选哪一条,都是死路一条。
选择。
如同将自己置身于被啃食的麻绳,一样的煎熬,一样的被时间所折磨。
而事实上,她也的确被逼入了绝境。
“施宇!你是疯了吗!”
“疯?这个词我认为放在此刻并不是很贴切,冯玥南,你到底想找谁!”
恶狠狠的语气,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咬着说出来的。
她偷偷的把手机放在身后,努力的想遮挡住对方投入的目光,只要再多一刻,她就能按下紧急联系电话。
然而,往往在这种时刻,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你在找谁,呵,他来不了了。”
如同地狱的鬼魅,声音阴森的不像样。
脖子上的桎梏进一步收紧,勒痕的红印进一步加深直至变成紫红色,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
就在刚刚,手机里传来的讯息,施宇瞥了一眼便心满意足的应对当下的情景,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女儿的死活,对于他来说,所谓的面子和自尊远远高于一切。
「哥,这事成了。」
但是他并没有着急回复对方的讯息。
对于他来说,只要知道这个结果,就足够了。
一步步的逼近。
摇摇欲坠的栏杆,正如她摇摇欲坠的人生。
旁逸斜出的树木枝干死死抵住她的小腿,但此时此刻她却丝毫不敢动弹,很显然,脖颈上的受力更为突出和明显,铁锈的钢筋几乎就要戳穿她的皮肤。
此刻,她想到了——
那把刀。
不。
不,如果此刻拿出来,一旦开启了第一次,后续的无数次就会如同洪水猛兽般无法停止下来,人永远无法遏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欲望,困于所溺,终囿成瘾,舐血求生,无异于饮鸠止渴。
但若不这样做,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因为窒息本能的想要求生,等到那一刻,她满脑子里就是想要寻求新鲜的空气,到那时,眼前的人类,真的可以称之为叫做“人”这个物象的存在吗?
“施、宇、放、开、我。”
冯玥南艰难的吐露出几个字,声带似乎因为手掌的用力挤压导致些许损伤,每发出一个字都会扯动着受损处,让她异常痛苦。
她似乎是想要唤起对方的一丝、些许的怜悯。
留着这条微薄的生命,总还是有一片生机。
但很显然,对方并不存在这种同理心。
她的计策失败了。
宽厚的手掌死命的钳住她的细弱的脖颈,泛红的色泽,似乎如同天边的晚霞。
由浅入深的伤痕,似乎正印证着她这破败不堪又即将凋零的人生境遇。
究竟——
她认命般的闭上双眼,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珠和天角凋落的云形成映照。
对,就是这样,认命吧冯玥南,你的人生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现如今她已经没有什么是可以再失去的了,也没有什么是她所不能割舍的了,因为她一无所有,连同她这条毫无价值的生命。
她有什么存活下去的必要呢,她的人生与她有牵连的人终将逝去。
毫无价值,她也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每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早就厌倦了。
重复之下皆是重复,如果说她之前还能欺骗自己继续忍受下去,现如今,她又该找些什么样的借口让自己继续坚持下去,她很努力的寻找了,却找不到灵魂的出口。
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随着她生命的消逝,这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手上的力度进一步加深,她似乎从痛苦中感觉到了一丝解脱和轻松。
但——
“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轻松的死去吗?冯玥南,想都不要想。”
脖颈的钳住突然放松,她几乎都快要站不住,半扶着栏杆,倒在地上,大喘着粗气,口腔里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到了现在这种境地还没有结束。
她不由得心生悲凉。
人生总是这样,在她最想要坚持的时候给她重磅一击,在她最想要放弃的时候却又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反复的拉扯已经让她心生疲惫,心如死灰。
“咳、咳咳。”
喉咙的不适感,让她不由的用手抚上脖子,嘶,那伤痕她不用看就知道可怖。
“呵。”
轻蔑地一笑,似乎是在自嘲。
冯玥南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微的幅度,调慢的频率,让她几近徘徊在崩溃的边缘,她很想要呐喊,但却喊不出来,声带的撕扯会让她感觉到疼痛;她很想要沉默,但是淤积的气焰让她觉得快要窒息,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你笑什么。”
很显然,对方也发现了她此刻不对劲的神色。
“没什么。”
随后,话锋一转:“施宇,要么你就弄死我,那么就是你死。”
就像戈壁上盯紧猎物的金钱豹,猎食者与猎物之间生与死的搏斗,正一触即发,徘徊在时间的边缘线,这是一场体力与持久力抗衡的殊死搏斗。
不知道她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愚蠢的原始的反抗正一点点滋生,只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有句话: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却并不去抗争,反而自暴自弃。人一旦迷醉于自身的软弱之中,便会一味软弱下去,会在众人的目光下倒在街头,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那么她呢?
走到如今的情形又是否是她自身一手所造成的,软弱的对抗,在敌人看来如同小猫的爪子一样无力。
重重的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带动了耳边的几缕乌丝,扯着头皮生疼,她已经无暇再去察看自己的伤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