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入直道后，他也没管背后传来的“抓住他们”“立刻停下”的碎语，一头扎进了红色的天光下，在其他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扬长而去。

北边，黑图灵的大楼下。

金莉卡拒绝了守卫递来的手，轻轻地纵身一跳，浮空车离地半米高，她落到地面时颠了一下才稳住。

此刻她长裙已换成长裤，海洋似的金发泼洒下来，越发称得眉眼美丽到不可方物，抬起头，她望向眼前如一把利刃指向天空的黑图灵公司主楼，急促脚步声由内而外不停扩散，脚下的土地因共振而抖动。

就这么站在红黑相间的阴天下，所有人都会显得渺小，但她看起来依然纤细美丽，神情始终介于悲悯和坚韧之间。

空中飞来十多家黑图灵的武装机，庞大机翼聚起狂风，卷得下方的人耳朵里轰鸣不止，守在她旁边的是二十多位荷枪实弹、黑罩覆面的守卫，一个个岿然不动。

“大人，”不知道过了多久，金莉卡摁下耳旁的小型通讯器，语气很轻，“我准备好了。”

那二十多个守卫闻风而动，其中三个训练有素地拖出装备，就摆起了大型干扰器，不出一分钟，一阵巨大而无形的电波散了出去，那十多架武装机顿时无头苍蝇般转了起来，几个黑影从上面坠落——那是黑图灵雇佣军。

与此同时，主楼的玻璃幕墙接二连三地破碎，炙热的火浪从里喷出，宛若几条愤怒的火龙，空中充满灼烧焦热的味道。

爆破时，金莉卡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剔透的褐色眼瞳里闪过一丝慌张，不过那仅仅只是一瞬，紧接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坚定把所有惊慌、恐惧、怯弱都压了下去。

几秒后，几个工作人员打扮的人从大门里跑出来，站在她旁边的守卫注意到了，像是被命令了绝对不能发声、也绝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一样，他冷静地上前一步，抱起手中的突击步/枪，突突突地开了三下。

B型仿生人被炸得七零八碎，一截手臂飞到了近前不足十米的地方，人工血液染红地面，断裂处的几根电线还在滋滋滋地冒着蓝光。

金莉卡掐紧手心，勉强把目光移到那边逐渐黯淡的红光上，另一个守卫言简意赅说：“是反叛军，他们炸了生产工厂。”

她点头，嗓音淬着不易察觉的恨意：“做了这么多恶事，招人恨是应该的。”

“感谢您借给我的人手，”片刻后，她神色平静地对着通讯器对面的人说，“我向您保证，不会透露任何信息和立场，这只是一次我个人针对黑图灵的报复行为。”

也不知道对面那人说了什么，旁边的守卫挟过来一人，那人身形瘦弱，两条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掩人耳目似地戴着黑色帽子，被扔过来时狼狈地偏了一下头，露出一只嶙峋的鹰钩鼻。

“玖木局长，”众目睽睽之下，金莉卡把脸庞的一缕金发轻拨到耳垂后，开口说，”麻烦您带路吧，我要去找黑图灵的董事会。“

顶级歌星的嗓音很有特色，又年轻又蛊惑，原本佝偻着腰的男人听到后一愣，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目光从耷拉的眼皮下射出，而后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张美丽熟悉的面孔。

玖木直勾勾地盯了好一会，嘴皮子摩挲着，几不可闻地冷笑说：“原来他们选了你做刽子手，也真是有胆，难怪这几个月经常看到你来监管局，他们还特意打电话交代说让我协助你找那个仿生人。”

“感谢您当时的帮助，不然我也没机会再次见到我哥哥，”金莉卡不失礼貌地点头，切入正题，"我知道这些年的交易您都是绕过萨奇直接和董事会交流的，现在还是麻烦您尽快指路，说不定可以争取一个缓刑。“

“.......你们是不是早就发现我了？在这个点特意做局把我引出来，”玖木不死心地揪着领口的衣服，牙关紧咬，“我猜猜，不会是从你收到那个仿生人的时候，政府那些人就开始暗中和你接触了吧？“

后面这话不知道戳中了什么，金莉卡眼眶顿时发红，绷了很久的肩线塌下去，她扭过头，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守卫——

他们举着枪逼近几步，立刻把这个原监察局局长逼得开始后退，玖木面露仓皇，一步步地往高楼门口靠近，喷薄而出的火浪差点烧到他的眉毛。

在他们身后，黑图灵大厦的每一层都在吐露热气，整体却没有一丝摇摇欲坠之感，在乌烟瘴气中依然俯视挺立。

金莉卡跟上去，越来越近，那种令人皮开肉绽的热气让她怔了怔，记忆瞬间回到了那个火场......黑夜的公寓，像是死了一样安静，只有火蛇般的烈焰在后面紧追不舍，她穿着单薄的睡衣，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弯腰扶墙地移到逃生通道。

通道被厚重的箱子牢牢堵死。

她在看到这一幕的刹那腿就软了，坐在地上就开始疯狂地呛咳，眼泪模糊了视线，在倒地的瞬间，她看到她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旁边，神情焦灼地向她伸手......

熟悉的温度，在脸颊和身下，意识半梦半醒，她发现自己被人背了起来，一个沙哑的带着恳求的声音在耳边：“莉卡，再等一会，哥哥带你出去。”

她哥哥并没有大她多少岁，一样年轻，应该拥有一段青年人该有的韶华岁月，但是为了照顾她，这个总是笑对命运的年轻男人把所有一切都牺牲了。

猛然一个趔趄，周围的声音油锅似地炸了开，她随着这个不顾生死赶来救她的哥哥一起狠狠地跌落在地，男人闷沉的窒息声插在她心尖。

说不上来的恐惧让她把自己支起来，强忍着刺痛的眼睛，在什么也看不到的情况下摩挲，她都没发觉自己在哭，豆大的眼泪滑落，她摸到了烧伤、熏伤还有最后越来越弱的呼吸。

她浑身颤抖，都不知道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哥哥......哥哥......求你......求求你不要......“

支柱被抽掉，她整个世界都灰暗下来，甚至葬礼结束后，她连大堂的门都没有走出就晕倒了。

身体的病情和精神的痛苦让她从世界歌坛上彻底消失，不愿意再见任何相关的人，直到有一天，黑图灵高层里的赞助商派人给她送了一个S型仿生人。

一个继承了记忆的、和她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工智能。

一个能站在身前保护她、能开口拥抱安抚她且再也不会在火场中死去的哥哥。

所有人都在恭贺她，而那个S型仿生人带着那张脸，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神情很虔诚，用那她在梦中思念了无数遍的嗓音语调说：”莉卡，我的妹妹，你好。“

有那么一刻她是想要拥抱他的，不顾一切，但是最后她忍住了，只是伸手摸了摸这个仿生人手腕上的三角图标，晶莹的泪水在眼眶中将落不落，她略显苍白的唇勾起一抹破碎感伤的笑：“你好。“

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哥哥永远也无法回来了。

踏入黑图灵大楼时，楼内的降水降温系统已启动，一阵凉意从头到脚，金莉卡眸光闪烁，勉强恢复镇定。

被逼走在最前面的玖木还在追究答案：“政府那群人早就想拉我下马了吧？他们答应了你什么？”

她哑然回复：“您想多了，您被发现完全是因为那些通话记录和信息，另外，也是我先主动找他们寻求扳倒黑图灵的手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