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塔，黑云低矮，狂风大作，冰凉中带着几丝硝/烟味。

一个年轻男人半坐在露台栏杆上，无任何对危险的警觉，他探头低眼，像是天神般居高临下、睥睨着塔下蜂群似地聚集起来的人。

合金栏杆在风中狂抖，那男人垂在脸庞的金发凌乱飘舞，但他神情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萨奇先生，您这种坐姿十分危险，”保镖在旁边紧张提醒，“建议您立刻退到室内。”

萨奇斜了他一眼：“危险会发生，往往是因为人们无法认清自身所处的局势，但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他尾音缱绻，似乎天生适合说情话，但这么一字一句放缓调子，又暗含着被权力浸/淫的淡淡威压。

看着保镖低下头，萨奇没了兴趣：“玖木已经被带走了？跟我说说那场景。”

“好的先生，当时我们还守在塔下，玖木局长听说零号塔这边交通堵塞人员暴动，带着人赶过来维护秩序，没想到街上各处屏幕突然被黑客入侵，开始自动播放他和我们内部的一些私密通话以及来往信息，黑客手法高明，挑得都是明眼看就能定罪的记录，玖木局长当时直接僵在了原地，身边的几个执法官倒是反应很快，直接就把枪口对准了他们的顶头boss，“保镖平稳论述，语气没有一丝感情，”后来政府部门亲自派人过来把他拷上了车，听说后续审查定罪都会重判，我们的技术部门和公关部门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准备，您不用担心。“

“我要担心什么？”萨奇嗤笑一声，“我只是不太满意，你竟然没有把他被拷走的视频拍下来给我。”

保镖无言以对，木桩子似地杵在原地。

塔实在太高，底下的人极目远望都看不到上面的露台，更别说坐在上面的人。

同样，萨奇转过头，也只能看到下面乌泱泱、黑漆漆的一大片，一些混乱刺耳的声音直上云霄，这时每个人都面孔模糊，像是滴落在黑海里的一滴白水。

“你觉得他们是自由的吗，下面这群人？” 寂静中，保镖听到自家大boss突然开口问。

他犹豫了几秒：“应该是吧，能支持自己喜欢的偶像，说不定还能帮到她。”

“那真的是他们个人意志的选择吗？”萨奇眼里藏着一抹深黑幽光，“还是迫于群体压力又想要发泄自身欲望，所以选择的无脑从众呢？毕竟跟着大多数人走总归是不会错的，既然如此那还算是真正的自由吗？“

“.....这个”保镖面露难色。

不过萨奇本来就没打算听他回答，继续自顾自地低声说：“连人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机器又怎么可能得到？”

他语气太深太沉，如同嘲讽，又暗藏感伤，保镖还没从这种复杂性中回过神，别在胸口的通讯器就叮叮响了两声。

那是两则红头加密的通知，他看完，训练有素地从提包里拿出电脑，正经下来：“萨奇先生，董事会来消息了，说长夜病毒遭到了二次攻击，对方快要破解到我们的源代码了，需要您紧急加密一下。“

萨奇从栏杆上下来，却没有接过那架电脑，他径直往室内走去，保镖不敢怠慢，保持两步距离地跟上去，看到自家boss重新坐回长桌，他招呼其他人把蛋糕红茶收走，等桌面干净到反光，他才小心谨慎地把开机的电脑放在人面前，高层之间的博弈，哪怕只是一片小小波澜，也足够他们出一身冷汗。

“这么大一个公司，一个能加密长夜的都没有，“屏幕荧光映射下，萨奇眼角带笑，嘴角却很冷酷，”果然都是一群废物，连仿生人都不如。“

其他人被骂得低下头，没有一个敢反驳，因为这是真话。

萨奇是计算机天才，也一度主导并参与了三代仿生人型号的开发，之后就算担任了黑图灵的CEO，偶尔也还是会干一些技术总监会干的活，比如长夜病毒的撰写，那是黑图灵被政府打压之下的绝对反弹，让感染了病毒的仿生人来代替自己对抗政府。

大众对这个不知来处病毒的唯一认知就是自由和革命，却不知这个病毒本身就是资本家的逐利工具，曾经对机械代码爱得深沉的人也被迫沦为这场游戏的刽子手。

萨奇修长分明的手指在投影键盘上跳动，如蜘蛛结网，又快又准，无数0和1在他眼前飘过。

每次遇到代码相关、机械相关的东西，他就会前所未有地沉浸和专注，那些闹人的噪声都隔远了，唇齿留香的红茶味也渐渐消失，直到手腕上的通讯器狠狠一跳——

他皱眉，没看消息，而匆匆脚步声已在旁边响起，保镖们脸色苍白成一片，有人声音发抖地说：　“先生，我们的生产工厂被反叛军入侵了，就在刚刚！“

冥冥中，遥远的北方传来异常的动静，原本盘旋在塔顶如无头苍蝇般乱飞的武装机开始靠拢。

萨奇敲下最后一个键，屏幕上显示“加密成功“。

在这种兵荒马乱中，他意味不明，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