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真是大白天见了鬼了。
还是个挺眼熟的鬼。
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大的山上还能碰见。要搁在小说里,已经是恋爱或谋杀案开始的前奏了吧。
短短三秒里,姜察脑内闪过了八百句话。
但核心思想都是——怎么又是他?
喻雪生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姜察终于意识到刚刚没看出来背影是谁完全不怪他。眼前的人今日的穿搭风格非常返璞归真,不仅没穿骚包的缎面衬衫,甚至还套着件印着“隐茶空间”的红T恤。
最关键的是,他是站着的,好端端地站在地上。
双腿很完整,直,且长。
……他不是残疾吗?
“姜组长,”喻雪生晃了晃手里的小葱,“很巧啊。”
姜察回过神来:“……是很巧。”
四只麻雀还在茶园里乱飞,在他身后的不远处爆发出一阵阵笑声,喻雪生往那边望了一眼。
“带朋友来玩?”喻雪生问。
“员工团建。”姜察说。
喻雪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都沉默了几秒,空气里一片尴尬的寂静。
直到姜察快忍不住闭眼向后转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喧闹。
一阵风卷了过来,小宇扑在了他后背上。
“哎哟,不好意思小姜哥……”小宇吓了一跳,似乎是没收住劲儿才撞上来了。
“没事。”姜察站稳。
他抖了抖衣服,好像能把刚刚的尴尬也抖下去一些似的。
后边三个人也跟了上来,刚才一通拍照加游玩,现在都一脸兴奋。
“帅哥,你是这儿的员工吧?”丸子跟喻雪生打招呼,“我们正好要去餐厅呢。”
“那还真巧,”喻雪生点点头,“老板还说呢,今天就订了一桌客人,跟我走吧。”
“帅哥人真好。”丸子甜甜地一笑。
几个人跟在喻雪生身后,对丸子挤眉弄眼。姜察想开口解释点什么,却又突然看到喻雪生侧头瞥了他一眼。
他有点郁闷地闭上了嘴。
隐茶空间是个集采茶和游玩一体的园区,有点像个茶叶主题的生态园。
进了正门,几个人几乎同时“哇”了一声。
这地方确实漂亮,门口有一条鹅卵石的小路,上方不知道是什么瓜的藤搭出了一片遮阳的长廊。
穿过长廊,一片很大的院子里种着各色花花草草,左手边有栋三层小楼,远处还搭了很多透明的玻璃小屋,晾着茶的竹编容器搁在小屋旁边的台子上。
院子里还有个小亭子,样式很精巧。放眼看过去,这边没有一般茶园附庸风雅、强行古色古香的感觉,而是一种很轻松自然的气息。
喻雪生带着几个人一路往前,坐到了一处小玻璃房包间里。
餐厅是明档,得去小楼里的正厅点菜,四麻雀很欢快地奔涌而出了,只剩姜察一个人留守玻璃房。
过了几分钟,喻雪生把小葱送到后厨,又拿着个竹编托盘,给他们带过来几套餐具。
屋里只有姜察和他两个人。
姜察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喻先生,你在这里……”
“我朋友家的茶园,”喻雪生低头摆着餐具,“我来这边玩,就顺便帮帮忙。”
“啊,”姜察说,“真是……有缘。”
喻雪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别这么紧张,姜组长,”喻雪生说,“你是客人。”
不紧张,就是浑身难受。
像放着假突然想起来工作的那种难受。
像小时候作业没做完就出去玩,一边玩一边担心,学也学不进去玩也玩不痛快的难受。
“一会儿有专人来泡茶,”喻雪生摆完餐具,把托盘一夹,“先稍等一下吧,茶艺表演得等人齐了才开始。”
姜察“啊”了一声,点点头。
“有需要按墙上这个铃就行,”喻雪生笑了笑,“姜组长,祝你们用餐愉快。”
他很干脆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
这顿饭什么味儿,姜察真没尝出来。
但按照价格和几乎没剩菜的情况来看……味道应该挺好的。
吃完饭,喝完茶,四麻雀都肚皮滚圆又活蹦乱跳。几个人休息没一会儿,就张罗着要去采茶了。
姜察跟着他们走进刚刚看到的三层小楼,这边一楼有专门的采茶讲解室,这会儿工作人员已经把装备拿了出来。
“这个小竹篓,挂在腰上,”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阿姨讲着,“那边还有斗笠,怕晒的女孩子们自己取。”
“男孩子呢?”眼镜问。
“细皮嫩肉的男孩子也自己取。”阿姨笑了起来。
姜察把竹篓挂好,巴掌大的小竹篓还挺深,装满了估计能有不少茶叶。
他又抬头看着眼镜几个人戴斗笠,这时才发现喻雪生正站在不远处,好像在跟什么人说着话。
他歪了歪头,看到旁边站着一个穿了一身黑、脑后扎了个小辫子的年轻人。
风格很朋克。
朋克少年。
似乎是感觉到视线,朋克少年转过了身,姜察愣了愣,随即差点没憋住笑——
少年穿着件黑T恤,背影挺有型,正面却也印着“隐茶空间”四个大字。
“中间那个,就是你说的策划?”该隐压低声音,问。
“嗯。”喻雪生点了点头。
该隐站在柜台后边,翻着账本,眼睛却盯着正穿戴装备的几个人,表情有点不快。
“看着倒是个正常人,”他说,“但他们也太磨蹭了,再晚点别说晒,天黑了直接上山喂蚊子……”
喻雪生笑起来:“那你拿点驱蚊液给他们呗。”
“收费的!”该隐一戳手里的笔,“而且我真不知道这时候来采什么茶,别说明前茶了,雨前的都采没了!”
“那不是挺好,树叶子又不值钱。”喻雪生说。
该隐瞪了他一眼。
“得了,我估计你快下班了,他们能上山待半小时就不错了,”喻雪生说,“天天对着电脑的白领有几个能真干活儿的。”
该隐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这话你还真敢说,”该隐指指他,“白雪王子大少爷。”
“怎么不敢了,”喻雪生抱着双臂,啧了一声,“我又不是没干过体力活,做大漆那时候……”
远处的姜察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戴个斗笠,该隐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有点没趣。
他回过头,突然意识到喻雪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噤了声,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喻雪生?”该隐叫了他一下。
“嗯。”喻雪生微微蹙着眉,答应着。
该隐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但还没等发出声音,喻雪生就突然转身,往后边的休息室去了。
……
姜察一边拍打着身上,一边努力在满眼绿油油的叶子里寻找“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两叶”。
说实话,他真不知道那几个人怎么找得这么专注的,只觉得自己要被山上的蚊子吃了。
上山半小时,小筐里的茶叶才装了一半,但他身上的蚊子包仔细数数已经有七八个。
更糟糕的是……
姜察往天上看了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已经布满了乌云。
“小姜哥!”不远处的眼镜喊道,“我们什么时候回——”
“轰隆——”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一阵滚雷声。
姜察怔了一瞬,赶紧冲几个人打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