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栎树宽大的叶片在风中喧哗,像大海的声音,没来由的遗憾与惋惜把海水染成酸味,海底有深渊,近在眼前,可不管他们怎么游都难以触及。
为什么漠县总让他感到悲伤?
街上的青石板比他记忆中光滑许多,石缝里的沙也少了很多,房屋的位置都没变,就是那些眼熟的街坊白了头,蹦蹦跳跳的孩子换了一拨,醋柳酿的酿房做起来了,街上很热闹,百姓的穿着也比三十年前整洁。
他光顾着看,那中年男子光顾着走,二人不免撞上,卷轴撒了一地。
中年男子手忙脚乱,边收拾边道歉,再一抬头惊喜出声,辰公子?
轮到辰一清茫然,见他一身书生气,鬓边有丝丝白迹,费尽心思也不记得认识这么个人。
我、我是宁从风啊,中年男子说。
啊,他也老了。
辰一清想起穆彤说过,宁从风留在漠县娶妻生子,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画稿不断,每年还去那些有名的石窟作画。
梦想成真,可喜可贺。
他不知该说什么,便帮他捡起画轴,说穆彤呢?问出口觉得好笑,穆彤是他的人,昨日才回沣阳山,办完差后日回漠县,他怎会不知。
宁从风有了年纪,也比三十年前开朗,不怕他了,说穆公子后日该回了。说完又笑,那双弯弯的眼睛拖着显而易见的皱纹,说你们怎么都不见老呢?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辰一清与他寒暄两句便控制不住,说你还记得我住在漠县时候的事吗?
宁从风点点头。
他便问,那时候漠县有没有一个...一个...他简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别的线索,只能说,头发又黑又滑,身上带着庙里香火气的人?
宁从风拧起眉头想了半天,说没有,那会儿漠县外来人就咱们三个。
那你是怎么来漠县的?
啊?宁从风有些惊讶,说是辰公子和穆公子带我来的啊。
是吗?辰一清犯了迷糊,脚步也沉重起来。
谁说时间不会影响神仙呢?顾琛垂垂老矣,宁从风两鬓生花,而他也记不清许多事,甚至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师泽犯了失心疯。
都变了啊。
韶松园香得叫人肝疼,辰一清望着那堆熊熊燃烧的锦盒,觉得自己不仅失心疯,脑子还坏掉了。为什么要烧香篆?本来只是肝疼,现在熏得快要魂飞魄散。
掐个决浇灭火,七手八脚处理残骸,起个大风决吹散残烟,也吹得一旁吴元律阳炸了毛,吹得韶松园清爽,吹空他的心。
其实心里也不是很空,那浮灰之下,悔意鬼鬼祟祟地冒出来。
万一呢?万一天宝香就在里面,只是大意错过了呢?转念又想,可是在里面又怎么样?
他扯掉发冠,把一头规整的发髻搓得乱七八糟,叫吴元拿酒来。律阳跑得更快,带回了酒,还带来了穆彤,四人晒着月亮从一杯接一杯,到一坛接一坛。
酒不醉人,还苦。但没有律小阳的脸苦,他喋喋不休要吴元出主意,怎么才能挽回女仙的心。
吴元说你别问我,没谈过。
律阳定神看向穆彤,孩子左手烤鸡右手烤鱼...罢了。
又看向辰一清...罢了。
罢了?罢了什么?吴元笑起来,大将军没谈过吗?我记得是有的。
辰一清仰头大笑,有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诶?吴元迷迷糊糊说没有吗?我怎么记得...嘶...是谁来着?
你喝醉了!律阳笑得歪东倒西,说千杯不醉的弘岳将军喝醉了!
他们哄堂大笑,惊起沣阳山一片飞鸟。只有吴元皱着眉头使劲琢磨,我怎么记得是有的呢?又好像...到底有没有?
辰一清笑过了又沉默,借酒浇愁是假的,那酒像油,把一腔烦闷浇得过于旺盛。
穆彤起身拍了拍肚子,灌杯酒顺顺喉咙,说哥哥们慢慢喝,今日公务办完啦,特殊时期,我得赶回去盯着小宁,别出了什么岔子,走啦!
穆彤云名不虚传,挥挥手的功夫,怕是已经到了漠县。
不喝了,烦。辰一清爬起来踢走空坛子,说我打坐去。抬头对着漫天繁星喊道:我打坐还不行吗?
三十年前某一天,他于打坐间初入镜湖,从灵丹到元神都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属实意外,做了圣仙移居沣阳山,此处灵气纯粹丰沛,竟连打坐境界也有提升。
反正是禁足,那不如剩余时间就在镜湖打坐当闭关罢。
合上眼,掐着决,仙灵汇聚于眉心一切就绪,神识却炸开。
“不好啦大将军!”律阳几乎在尖叫:“穆彤闯溟界去啦!”
“怎么回事?”
两个时辰前,外族入侵大昭,永德军、震璋军全线溃败,漠县首当其冲,遭屠城之祸,无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