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不行!”
艾丽坚持:“我觉得可以!”
杜林站在旁边,一脸为难。
一方面,法雷尔的伤还没好,需要治疗;但在另一方面,艾丽的魔药虽然可以治愈□□,但同样会给精神带来损伤。
至少,在寿命短短的人类窄窄的认识里,魔药是不会张手张腿跑掉的,也不会发出凄惨的尖叫。
犹豫片刻后,杜林决定帮助艾丽:“喝了吧,对身体好,你只是法雷尔,你懂什么你的身体。”
法雷尔瞪大眼睛,嘴角抽动,想要指责杜林的倒戈,但他刚一张嘴,艾丽就眼疾手快地将还在尖叫的魔药塞进他的嘴里了。
随后,他俩就眼睁睁地看着,法雷尔两眼一番,倒在地上了。
真可怜啊,肉|||体加精神的双重打击……杜林幸灾乐祸地想。
法雷尔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跳动的火光。
橙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驱散了洞穴深处的寒意,在石壁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空气中飘着烤肉的香味,还有某种草药的清香——大概是治疗用的。
法雷尔试着动了动,尽管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各处还是一阵一阵地痛,好在可以忍耐。
龙血造成的灼伤似乎已经被处理过,伤口上敷着清凉的药膏。
“你醒了。”
艾丽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拨弄火堆。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让那张通常显得冷淡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我睡了多久?”法雷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几个小时。”艾丽没有看他,继续盯着火焰,“龙血的侵蚀比想象中严重,但你挺过来了。”
“谢谢。”他真诚地说。
艾丽摇摇头:“给你自己说谢谢吧,你可是世界上少有的杀了地龙的人类。”
即使是她,现在也要赞赏这个人类了。
法雷尔环顾四周,没看到熟悉的人影:“杜林呢?”
“在那边研究龙的尸体。”艾丽指了个方向,“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说这是千载难逢的研究机会。”
果然,不远处传来杜林兴奋的声音:“太惊人了!这鳞片的结构……还有这个魔力回路……”
法雷尔忍不住问:“你给他交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我吗?”艾丽指指自己,“探究真理是每一个魔女都要具备的精神!”
可是杜林不是魔女……法雷尔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杜林不是立志要当铁匠吗?
艾丽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的状况,确认他死不了后,点点头:“晚安朋友,我累了。”
已经过了她平时休息的点了,她可不像成为第一个因为睡眠不足猝死的魔女。
说完,她就在篝火另一边找了个位置,掏出睡袋钻进去,闭上了眼睛。
法雷尔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没想起那带来精神损伤的魔药。
没过一会儿,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杜林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片龙鳞:“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要感叹生命真美好了?”
“像被马车碾过。”法雷尔苦笑,“但还活着,但是和死了差不多。美好,但不完全美好。”
“那就多喝两口艾丽的魔药。”杜林半开玩笑地说:“尽管它有点负面作用,但是,呃,效果还不错?”
法雷尔瞥了一眼艾丽的方向,压低声音:“那我宁愿还是死了。”
“活着就好。”杜林推了推眼镜,看起来颇像一个正式的魔法师学徒,“你知道吗?你创造了一个奇迹。以人类之身击杀地龙,这会被载入史册的。”
“如果有人知道的话。”法雷尔说。
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这场讨伐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如果梅芙说的是真的,如果预言之书真的有两本,如果龙和艾丽一直在通过书本联系……呃,总不能真的是在恋吧?
“杜林。”法雷尔垂下眼睫,轻声问,“你相信黑魔女说的话吗?”
杜林沉默了一会儿:“从逻辑上讲,她没有必要撒谎。而且艾丽也没有否认。”
他没说自己的推测。
又是一阵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飞溅到空中,然后缓缓熄灭。
“那我们还要继续吗?”法雷尔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既然知道这是一场龙的游戏。”
说完,他又默默想,都走到这了,这个问题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杜林沉默,片刻后,缓缓回答。
“我一直在想,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这场讨伐可能是假的,但我们经历的冒险是真的。我学到的魔法是真的,你战胜恐惧的勇气是真的,我们之间的故事是真的。”他看向法雷尔:“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起因是不是谎言,还重要吗?”
“……你忽然变得好热血。”法雷尔忍不住说。
“别逼我骂你——站在艾丽的角度想想,她活了九百年,见过无数人类的生生死死。对她来说,我们的一生可能只是一瞬间。但她还是选择了和我们一起冒险,还是在我们遇到危险时全力相救。这难道不比所谓的‘真相’更重要吗?”
“你真的这么想?”法雷尔盯着杜林的脸,试图寻找他撒谎的痕迹。
“当然。”杜林笑了,“至少在这里,我不是乞丐之子。而我在一年前,还在担心会不会在一个下雪天被冻死。”
一阵几近窒息的沉默后,法雷尔笑了:“你说的对,啊,世界上能有多少人拥有我这样的冒险呢?”
“什么冒险?”
两人同时转头,发现艾丽摇摇晃晃走到他们身边,但保持着闭目的姿势,仿佛梦游。
“我们在讨论……”杜林有些尴尬:“呃,就是那个,你懂得。”
“讨论是否要继续这场‘虚假’的讨伐。”艾丽睁开眼睛,蓝色的瞳孔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只是困,又不是聋子。”
她明明平时睡眠质量都很好,唯独今天不怎么样。
气氛有些凝重。
“梅芙说的没错,预言之书确实有两本。我和法尔纳特——就是那条龙,确实一直在通过书本交流。”
杜林忍不住说:“所以平时,你一直拿着书写东西……”还真是调情啊?
艾丽轻咳两声,把头扭过去:“只是有好的交流。”
沉默是今晚的篝火。
终于,杜林开口了:“啊,其实我猜到了一点,没想到真的是这样……嗯,说实话,我没什么想法,如果真让我选的话,我觉得继续下去也不错。”
“为什么?”艾丽似乎有些意外。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人类寿命短暂,所以试错成本很低。”
“你现在想说我们在犯错?”
“不,恰恰相反。我想说的是,正因为生命短暂,所以每一个选择都弥足珍贵。如果我现在离开,回到村子里,过上平静的生活。五十年后,当我老去时,我会后悔吗?”
“会的。”他自问自答,“我会后悔没有看到故事的结局,会后悔错过了也许是人生中最特别的经历。”
“但这是基于谎言的经历,按照你的说法,它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那又怎样?”杜林转身面对她,“何况,你为什么说这是错误的,关于错误和正确,难道不是亲历者,我,来定义吗?”
“你呢,法雷尔?”艾丽双手环胸,看向一直沉默的勇者,“你怎么想?”
“我?”
“对,就你。”艾丽模仿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命运让我怎么样’‘因为是命运’……现在你知道了,命运都是假的。”
“那岂不是更好了。”他看着跳动的火焰,像是在整理思绪:“我曾经以为,人生是被命运安排好的剧本。出身决定了起点,他人的期望决定了方向,社会的规则决定了终点。现在嘛,即使剧本是别人写的,我依然可以选择如何演绎。”
“就像现在,”他指了指周围,“我们可以选择愤怒地离开,也可以选择坦然地继续。这个选择权在我们手中,这就是自由。”
“你不生气吗?”艾丽问,“被蒙在鼓里这么久?而且,你可是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命运啊之类的。”
“我想……我也是期望着这段旅行的吧,何况,是我自己束缚了我自己。再说了,我在关键时刻做出选择,这个选择定义了我是谁,是厨师之子?骑士?勇者?所以,现在就是我的选择时刻。我可以选择做愤怒的受骗者,也可以选择做故事的讲述者。我选择后者。因为无论起因如何,这个故事已经足够精彩。”
“即使结局可能不如人意?”艾丽问。
“结局好坏不重要。”
他站起身,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我曾经憎恨命运,觉得它像枷锁一样束缚着我。可命运不是枷锁,而是舞台。我无法选择出生在哪里,无法选择会遇见谁,但我可以选择如何回应命运的安排。”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即使这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即使我们真的是被操控的棋子,我依然选择继续前进。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我要歌颂这样的命运。歌颂它让我们相遇,歌颂它给了我们这段冒险,歌颂它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说完,他甚至长开了双臂。
篝火噼啪作响,仿佛在为他的话语伴奏。
三人陷入了沉默,终于,艾丽鼓掌,干巴巴地说:“好!鼓掌!”
“啪啪啪啪!”
不知何时忽然化为实体的玛丽拍打着翅膀,嘎嘎地叫:“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