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西厢房里,燃气灶的关火,杨奶奶端盘青菜走下台阶,看到院子里突然多出两个人也没意外,只是淡淡说:“你们这么快到了,我以为要十二点。”
一身素净衣裤把老人家显得特别干练,她头发花白,皮肤黝黑,脸上皱纹不少,但一双眼睛特别精神先看大孙子杨臻,然后把目光落到季婕身上。
“奶奶你好。”季婕弯腰点头以示礼貌。
奶奶摆摆手,“不用客气”,她指了指旁边的水龙头,“洗洗手吃饭吧”。
季婕刚想说她不饿,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咕叫,叫了好几声,而且声音特别大,大到在场的几个人全能听见。
杨奶奶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过头,笑,“杨小屁,路上就没准备点零食吗?你这么笨,怎么还能找到女朋友呢?”
冤枉啊!他准备吃的东西了,但季婕说减肥不肯吃。
“不怪他。”季婕笑着看了杨臻一眼,撸起袖子准备洗手,“他说奶奶做的饭特别好吃,我这不攒肚子等着品尝美食呢么。”
倒不是她拍马屁,杨奶奶当年可是十里八村远近闻名的大厨,谁家办个红白喜事都愿意请她,菜做得好吃是一方面,另外她能根据主家宾客多少估计出食材数量,把浪费降到最低。
“美食算不上,别嫌难吃就行,你们渭城的口味偏甜是吧?”
杨奶奶又从屋里出来,手上多个肥皂盒,她很自然地递到季婕手里。季婕也很自然地接过,“是的,但我什么口味都吃。”
太阳暴晒下,水龙头变成加热神器,杨臻忘了,多亏奶奶的提醒,“小心……”季婕及时把手抽走,这才没被热水烫到。
杨臻后知后觉,拉住季婕的胳膊。
没眼看,真是没眼看,谁家孙子这么虎啊!
奶奶砸吧嘴,丝毫不给孙子薄面,“季丫头这么好的姑娘,怎么看上你这个傻小子的呢?”
杨臻和奶奶斗嘴,“谁傻哩,本来不傻,都是从小被你叫的。”他把手掌伸到水龙头下,试试温度,“小婕,可以了,洗吧。”
季婕愉快地加入他们,“没事奶奶,傻人有傻福,我等着跟他享福呢!”
杨奶奶抬眸看向未来孙媳妇,说话得体气质不俗,是个优秀的姑娘,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季婕洗完手腾出地方,杨臻把然然带过来一起洗,上台阶时,然然主动去牵季婕的手,仰起头朝她笑。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播放的是《熊熊乐园第二季》,茶几上摆好八个菜,色香味俱全,在两个小辈的簇拥下,杨奶奶来到上座坐下,才想起来少了个人,“小屁,小徐在最里面的卧室,叫她出来吃饭。”
小徐是杨臻请的,照顾奶奶和然然的月嫂,他进门时就想问的,徐姐是有事么还叫奶奶亲自下厨。
“我去我去。”四岁的小孩子,正是执行力最强的时间段,不但执行自己的,还可以执行她一切想执行的。
杨臻心中生疑,跟然然一起去。卧室的门反锁着,他轻轻敲了两下,没人应。
“徐姐,开开门。”
杨臻的声音很大,比刚才季婕肚子叫的声音还大,屋里的几个人全听到了。
“哎呀小杨,你奶奶说你差不多十二点才能到。”
徐姐慌慌张张的样子,光着脚,连拖鞋都没穿,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个人影,应该是正在和谁视频,所以没听见外面的异响。
杨臻的脸板着,高兴的日子,他不能扫兴,所以淡淡道:“徐姐,饭做好了,出来吃饭。”
徐姐自觉理会,大气不敢出,穿上鞋放下手机,灰溜溜跟出来。
一顿饭,几个人各怀心事,包括小然然。
饭后,杨臻提出去看姐姐,奶奶把他骂了,“去什么去,又不是逢年过节,坟头能是随便去的吗?”
杨臻当然知道,老家有老家的规矩,但奶奶也并不是完全守规矩的人,姐姐杨卿死后按理说不能埋到杨家庄坟地的,毕竟老话说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是奶奶和村委会理论,又去镇上告状,这才把姐姐的骨灰安顿回老家。
提起去世的妈妈,小然然止不住哭泣,奶奶就又把傻大孙儿骂一顿。
午后老人家要休息,徐姐也带然然去睡觉,杨臻把季婕带到自己的卧室,叫她眯会儿,他有事出去一趟。
季婕问他是不是要去姐姐的坟头,杨臻点点头。除了奶奶,姐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她曾经开玩笑说长姐如母,等他举办婚礼时要给她敬茶,只可惜她没等到那天。
其实季婕难受得要死,中午饭吃到半路痛经就开始折磨她,跑到厕所偷偷吃片止痛药才算好点,但这种悲情时刻如果不嫁狗随狗,未免太没有人情味儿了。
“一起去看姐姐吧,结婚时她也不能去现场,去坟前给她敬杯茶,叫她亲眼见证我们的幸福。”
杨臻激动到落泪,“你真是这样想的么?”他把她揽入怀着亲吻,“老婆,有你真好。”
就这样,杨臻偷偷去厨房煮了壶茶,又去村口超市买了些姐姐爱吃的点心,然后开奶奶的电动车去坟头,最后这件事是季婕做的。
杨家庄的坟地距离村子大约两里路,不到十分钟路程,昨日的那场雨全省都在下,通往坟茔的小路泥泞不堪,电动车根本进不去,他们从车上拿下东西,准备步行。
杨臻拉住季婕的手腕,宠溺地笑,“老婆,快夸夸我。”
他从装祭品的竹篓里拿出两个塑料袋,“把鞋子套上就不会脏了。”
季婕冷笑两声,从防晒衣里同样取出两个塑料袋。
杨臻搂住她,嘿嘿傻笑,“看来是我们心有灵犀。 ”
杨卿的坟头在最西面,周围又添了两座新坟,新坟的墓碑上雕刻着生猝年月,都是年逾八十的高寿西游。
按照这里的规矩,年纪轻轻去世的头三年不能立碑,但亲人可以在坟旁种棵果树,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庇护逝者的意思。
季婕感觉这个规矩挺返璞归真的,人是猴儿进化的,以树为家,以果为食,没准死后又退变成猴儿,所以种棵树方便爬。
种这棵乘凉树也是有规矩的,长辈、晚辈不能种,最好是丈夫或者妻子,但杨卿和崔景冬的感情早已破裂,即使崔景冬没意见,杨臻也不许,所以姐姐的树是他给种的。
起风了,小苹果树在荒野上无依地摇曳。
杨臻边摆祭品边和姐姐闲话家常,“姐,小屁来看你了,带着你的弟媳妇来看你,她是个特别好的女孩,我们马上要结婚了,考虑到你没法去现场,所以我们小两口提前给你敬杯茶。”
季婕心不在焉,转头撞上杨臻给她递过来的眼神,赶紧表态,她豪迈地举起茶杯,“姐,你随意,我干了。”
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风动云动心也动,此时此刻,季婕忽然想到老季……
敬完茶,杨臻拿出香烟点燃插入坟头。
杨家庄的还是土坟地,土坟地不适宜搞烧纸等祭祀活动,容易引起火灾和污染环境,于是村委会响应政策号召准备建造祠堂。村民们对比意见不一,上了年纪的村民是坚决反对,建立祠堂还怎么为亲人种小树?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变啊!
为此村支书专门召开村民大会探讨这件事情,结果会上村支书本书突发疾病去世,于是就有人说是触犯规矩老祖宗降罪于他。没多久疫情袭来,建祠堂的事便搁置至今。
给姐姐点完烟,杨臻又给自己点了根,他好像烟瘾不大,除了那次完事之后,季婕没见他抽过烟,包括上次去冶城,还有这次来望乐镇,几个小时的车程,没见他有犯瘾难耐的样子。
杨臻很快给出答案,“小乌龟,其实我并不怎么擅长这个,姐姐是患上产后抑郁症之后学习的抽烟,我也是那时候。”顿了顿,又说:“我不想叫她一个人。”
季婕感同身受,因为她经常会从老季的眼中看到一种心力交瘁的孤独感,她每天和他没话找话聊,拉他去跑步,叫他去快递站工作,就是想尽可能多的陪伴他。
他的世界光怪陆离,但只要肯向前迈出一步,女儿会立马牵住他的手。
刚开封的香烟,拿出来有点费劲,她就用指甲扣,又抢过杨臻手里的打火机点燃。
“我也不想叫你一个人。”
季婕抬眸,眼底星河荡漾。
杨臻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
午后不太热烈的阳光照上他抖动的肩膀。
从坟地回家,刚打开大门,听见然然的哭喊声,紧接着她从屋里跑到外面,脸上泪迹斑斑,杨臻心疼地要命,把她举高高,“然然你怎么了?”边问边帮她擦拭眼角。
“有怪物……”然然把头埋到舅舅的怀里,像客厅的方向指了下。
杨臻无奈地笑笑,和季婕解释,“肯发看动画片看的。”
“不是”,像被诬陷一样,然然可怜巴巴的,小嘴一瘪,又快要哭了,“太太,太太变成了怪物。”
渭南的方言就是太奶奶太姥姥这个辈分的统一称为太太,杨臻叹口气,看来是他的奶奶又胡乱逗小孩儿了。
果然,三个人移步到客厅看见老太太在沙发上盘腿打坐,嘴巴长得老大,两片上眼皮像外翻着,别说然然,把季婕也吓一跳。
“奶奶你没事吧?”季婕很快想起这种情况,有的人天生眼皮松,随便扯扯就能外翻,年纪大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