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的晚饭,堪比过年的时候,饭桌上有一盘小鸡炖蘑菇、一盘土豆炖野兔肉、一盘炒鸡蛋、一盘炒大白菜,二大荤一小荤一素,总共四个菜(在纪朝,鸡蛋金贵,农人家很少留着自己吃,大多卖了换银钱,也是难得上桌的荤菜了)。
大家脸上都是满满喜色,庄老爷子难得在饭前开口,“大娃,药童考试通过了,爷爷和大家伙都替你高兴。你到药堂后,记得要恪守本分,多做事少说话,将分内事做好。外面花活多,做事前多想想家里,万不可被迷了眼。遇到不懂、不明之事,可以叫人捎信回来,或者请假回趟家,家里人帮着一起支个招。”
一个棒子、一个甜枣,全是长辈的拳拳之心。
大哥站起来,庄重地回道:“孙儿记下了。”
庄老爷子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今儿高兴,老婆子,取一坛酒出来,我们爷们几个喝一盅。”
奶奶李氏心里高兴,脸上笑意未曾停过,这会一听当家人想喝酒,忙应道:“诶。”
大婶婶王氏今天晚饭没有怎么出力,基本都是二个弟妹张罗的,她心里自是记住这份妯娌情,这会一听庄老爷子要喝酒,忙示意弟妹们不用起身,自个到厨房取碗去了。
酒过三旬,庄老爷子难得喝得有点高了。真真是应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二天一早,大伯、大婶婶就起来张罗大哥庄仁明要带去镇上的衣物、用品。
即使药堂管吃、管住,一年还免费发放四套衣服:夏季发放二套轻薄的长袍,冬季发放二套厚些的长袄。但毕竟出门在外,一季才能回来一趟,自是觉得带多少都不够。
因着下午7时前要赶到济仁药堂报到,庄家的午饭也是提前了的,好方便大伯、大哥早些出发去镇上。
用过饭,送走大哥后,庄仁峻就回房躺着了。
庄家条件有限,这么些年,能供应维持他生命机能的药物,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在没有滋补品可以养身体的情况下,他都是通过多躺、多睡觉来补充体力、体能的。
自他跟爹娘表明想读书的意愿后,已经过去三天了,可到现在,爹娘那边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这心里跟长了痒痒草似的,抓心挠肝的。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庄仁峻将老黄牛赶到山底下,找了一棵树阴比较多的大树,靠坐在树干上,再补补下午觉。
不过,他今天才刚坐下一会,就感觉到左手边又有一个人坐下来了,他睁开眼往左边一看,忙说道:“爷爷,您怎么来了?”
庄老爷子摸了摸小孙子的发顶,过了一会才说道:“爷爷刚刚去地里看了看庄稼,顺路过来看看你。”
说完后,他指着旁边吃草的老黄牛,接着说道:“五娃,放牛累不累呀?身体可还受得住。”
“爷爷,不累的,自打开始放牛后,我的身体还比以前好些了呢。上次孙药师来复诊的时候,也说我身体比以前好些了,平时可以多出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增强体质呢。”
“马上快入冬了,早晚温度低,山风也大起来了,明儿起,还是继续让你四哥放牛吧,等来年开春了,天气好起来后,你再接着放牛吧。”
庄仁峻回道:“好的,爷爷,孙儿晓得了。”
庄老爷子看着小孙子幼嫩的脸,比同龄人更瘦小的身材,心里叹了口气,终是不忍道:“你想读书的事情,你爹跟我讲过了。”
庄仁峻一听,忐忑的喊了声,“爷爷”。
“想读书,是好事。但读书,可不像放牛。今天心情好,你就来放牛;明天心情不好,你就不来放牛了,找家里人放牛。读书这个事情,别人可是替不了的,你可晓得?”
庄仁峻看着庄老爷子的眼睛,点了点头,回道:“孙儿晓得的。”
“读书,也不像放牛这么轻松。放牛累了,你可以停下来,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会。读书可不行,你即使累了,还是要咬牙坚持下去,你可晓得?”
庄仁峻凝重的回道:“孙儿晓得。”
“读书,也不像放牛这么随意、自由。这块草地不茂盛了,你可以牵着牛,换个地方,让牛吃饱。读书如果碰到难处了,可没有办法跳过去,说不定你跳过去的这点东西,就会导致你考试过不了,你可晓得。”
听到这里,庄仁峻心里也是重了又重,“孙儿晓得。”
庄老爷子重新摸了摸小孙子的发顶,说道:“你好好放牛,爷爷先回去了。”
“好的,爷爷。”
庄仁峻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的触动久久停不下来。
虽然爷爷没有说明,他到底能不能读书,他也不知道爷爷这番问话后,他还能不能读书,但光听爷爷的一席话,他已感到受益良多。
今天下午的爷孙对话,庄仁峻往后每每想起,每次都受益匪浅,更加感念爷爷的爱护、教导之恩。
晚上用过饭后,庄老爷子敲了敲烟枪。庄家众人一听敲烟枪的声音,就知道庄老爷子有话要交待了,都看向庄老爷子。
庄老爷子见大家伙的注意力都过来了,感慨道:“当年,为了躲避战乱,我爹带着我们三兄弟辗转多地,总算在严家村落户下来,至今已有二十年了。这么些年,我们这一房,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总算从只有一间茅草房,有了现如今的好光景。”
庄仁峻听了爷爷这番话,心里跟着一酸,又想到今天下午的对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庄家其他人听了庄老爷子这番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老爷子今天为什么这么多感触。
庄老爷子也不是想要大家回应,自顾自的说道:“当时家里但凡有些钱的、有些背景的,都托关系进了城,找到安身之处。我们家一没钱、二没背景,只能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起迁徙。这一路上,有很多人病了、伤了、死了,能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二。有些人家,一家几口人,说没也就没了。我们庄家,得祖先保佑,虽有些折损,但大多活了下来。”说到这,庄老爷子的眼眶都有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