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温馨没维持太久。
月褚宁吃了几口,终是忍无可忍地抬起头,黑着脸道:“让你随意,没让你创新,你拿柿子炒冬瓜是怎么个事?”
翡微一愣,如实道:“我见两者颜色甚搭,便一起炒了。”
月褚宁:“……”
月褚宁疑惑了:“之前你做的那个……泡面到底是如何学会的?”明明之前吃的时候很好吃,说明有做菜的能力,怎么现在发挥不出来?
翡微想了想,认真道:“当初教我的师、师傅教了我三个月。最后其实也不算教会了,是逼着我一遍一遍的练,最后靠身体记忆硬背下来的。”
月褚宁:“……”
三个月才学会一碗面……还是靠身体记忆……
算了,吃饭吧。
日子一日日过去,翡微渐渐发觉月褚宁似乎变得……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有时候她端出来黑糊糊的烤野味,他总是边讽刺她的厨艺,边扯着嘴角,吃的比谁都香。
有时候她搓洗衣服手上力度重了些,衣服洗完了,反而比没洗前更不能看。月褚宁抱怨两句,第二日仍要穿上破破烂烂的干净衣服,脸上神情莫名神采飞扬。
他身上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按理不需要再去山中采药,却每次都非要跟着她一起去采果子。
翡微每每拗不过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将他背在背上。
好几次她用余光瞥见他趴在自己肩头,闭着眼睛,唇边一抹浅浅的笑意,活像一只惬意晒太阳的猫。
总觉得,他似乎变了。
变得更有人情味,也更有活力了。
仿佛曾经的那些冰冷和棱角,都在这些琐碎日子里,变得柔和。
翡微觉得月褚宁现在这个样子,可比从前喜怒无常、满身利刺的样子好相处太多。
不过偶尔有些日子,他又会恢复从前的脾性。
比如月末之夜。
平日里时刻都要跟着她的月褚宁,一到月末之日将近的日子,恨不能离她要多远有多远。
明明俩人之间还有段距离,可一旦看见她走过来,他便如临大敌似的扭头就走。
那嫌弃的样子,那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仿佛她是什么毒虫恶兽。
到了晚上,更是死活不愿与她同处一室,天气已然入了深秋,他宁愿抱着被子在外面的柴房挨冻也不肯进屋。
翡微就奇了怪了,两不疑又不是昨日才下的,从前也没见他这般紧张兮兮,怎的突然这般谨慎起来?
夜色渐浓,彼岸红莲一旦发作便是来势汹汹。
翡微觉得自己如同坠入烈焰滔滔的地狱,她在地狱之火中翻滚挣扎,被炽热的火海无情灼烧。
她本可像之前那般,寻个清池用凝雪术略作舒缓,只是现下危机四伏,想杀他们的人很有可能还在山中寻找他们的踪迹,在彼岸红莲之下于山中行走,不是明智之举。
翡微咬紧牙关,炙疼宛若深入骨髓,似要烧毁她的尊严和意志。
又是一夜月末。
今夜似乎比往常月末之夜还要难熬,月褚宁紧紧抱住膝盖,同样觉得身处火海之中。
只是这火海,却与翡微所感的火海截然不同。
难以描述的渴望似燎火在体内翻涌,欲念像疯长的蔓藤,在静夜悄无声息的纠缠理智,逼迫他跨过那条界限。
大概是因为知道她就在屋中,又或是这些日子他们朝夕相处,太过亲近……
他觉得这一次浮生若梦的毒发,格外难以控制。
体内的暖流在扩散,似酒液麻痹了神经,让他的身体渐渐脱离理智的掌控,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出了柴房,来到了她的竹榻前。
凌棠的额上早已布满汗水,皱起的眉头和紧绷的嘴唇,无不在诉说她的痛苦。
月褚宁垂眸看她。
这么多次的毒发,无论彼岸红莲多么厉害,无论她看上去多么痛苦难耐,她都不曾开口求过哪怕一次。
月褚宁心中很清楚,他可能永远也等不到她主动求他的一日。
原本他应该感到庆幸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更多的,他只感到落寞和遗憾。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落在她脸庞,突如其来的触碰令她浑身一颤,乌黑的睫毛随之抖动。
她的反应几乎击溃了月褚宁剩下不多的理智,原始的冲动如潮水,催动着他扑向榻上的人。
喉头剧烈地滚动,他一撩前摆,爬上竹榻。
正当唇要贴近她的,一道细若的声音唤回了些许清明。
“师兄……师姐……”
月褚宁睁开眼睛,默默打量一脸痛苦的凌棠。
她又在自言自语。
又在唤这几个人。
每次彼岸红莲毒发,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不是念叨师兄,就是师姐,要么就是师尊。
这些人到底是她什么人?
她身上的各种本事,是不是也跟这些人息息相关?
人最痛苦的时候,下意识所唤之人,应该是内心深处极其重要的存在。
“这些人,有这么重要吗?”月褚宁听见自己问。
他望着她,再次问:“你到底是谁?”
明知她不会给他答案,他却总是不厌其烦,趁着彼岸红莲发作时试探。
依旧没有回答。
月褚宁重重叹息一声,直起身子,默默望着神识不清的她。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竟似听见了他刚才的问题,小声开口,吐出两个对月褚宁完全陌生的字:“翡……微……”
月褚宁起先没有反应过来,待他明白过来,倏地弯下·身子,侧耳凑到她的唇边:“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翡微……”
“翡鸟……逐长空,微雨洗……天晴……翡微。”
那日细雨润枝,碧空见晴,师尊拉着她的手,带着她步上长阶。
师尊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仔细想了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得道:“我不知道。”
师尊沉默片刻,忽而看向辽阔的远方,说:“翡鸟逐长空,微雨洗天晴,以后,你便叫翡微吧。”
这是师尊给她起的名字,自此以后,她无需再流浪,她终于有了归所。
她从不曾忘记自己是谁,亦不曾忘记自己来自何方。
“我……不是……凌棠,我是……翡…微。”
月褚宁怔怔看着她的唇一张一合,只觉一切太过荒唐,又似乎,再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
“翡微……”
他轻轻重复她的名字,缓慢的一字一字,似在唇齿间细细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