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不定的风云涌动,连带着天色阴晴不定。
不语神走到李不如身边,李不如只掠了一眼就问:“怎样?”
不语神用那双沉寂的双眼轻扫一眼那半神和良辅,答道:“人间的异象……开始平息,算你们……有些本事。”
言下之意还有他想做的事成了,即便未成,也是开始成了。
说完他似乎嫌话说得有些不够重,便继续道:“若不是……专研奇思巧技的那位……闭门不见客,我也不会……找你们。”
李不如稍微一偏眼,当没听到。
不语神说罢,从袖取出一个八角的木盘,正是施化仪。
施化仪在他手中一转,一道神力从中奔涌而出,原本变幻莫测的天猛然起了大风。
即便是没有见识过这道神力的良辅,也意识到这就是恶神之力,心中不由得恐惧;而半神虽在铸法器时见过,但那是李不如给的,李不如又是从不语神那里赊来的,到手少得不能再少,几乎瞧不出威力,现在见了全貌,整个血脉都为之低头。
它不是朝着他们来的,从他们身侧路过时,却让他们胆寒。
瞧着这道神力就要直逼云霄,忽地折回来,闯入李不如手中的神器。
只见那神器转动得没了章法,“叮叮当当”几乎要被震碎,岌岌可危。负责铸器的半神被吓得全神贯注地盯着。
幸而大风呼呼而过,众神衣摆高扬后重新垂落,神器恢复了常态。
不语神悬着的心也平稳落下,把施化仪收起来,随意瞥见李不如的双腿,非常不乐意地瞧着,道:“这都多少日了……?难不成要用这般……站都站不起的模样……去办后面的事?”
他说的这双腿李不如也感受到了,着实不太方便,不过总归是双腿,并不急。
“哼。”
风里传来一声冷笑。
众人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站不起来?一双腿罢了,我想让它留它便留,若我不想,让它顷刻成灰。”
姜栝缓缓站起身,声音里还带着些疲乏,但一字一句充满了凶意;身躯也并未完全立起,似蛰伏着,还未聚精会神,但身躯之下的彼境命神血脉已经开始翻涌。
震慑了几位两界神。
不过这奈何不了不语神半分——姜栝并非不知道。
原本对着那些两界神,姜栝无论是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都被那股不语神力深深压制着。现在一看到不语神,一股抑制不住的戾气从他心底冒出来,竟然直接冲散他的神智,故而被这滔天的戾气拉起身,也顾不得其它,恨不得让眼前这些人灰飞烟灭。
他的语气过于骇人,除却李不如很快镇定下来,其余二位两界神都各自有着不同的心慌。
这显然吓不到不语神,他照常一瞥,一道神力甩将过去,不想再管。
可是下一瞬他不得不管,恹恹无神的双目不由得浮现出意外的神色,许是在诧异此人怎么这么难控。
那道甩过来的神力不仅没让姜栝倒下去,反而让他眼中神色更深,眉头一皱,几乎怒不可遏。
“……你当我千年就熬一盅黄粱粥吗?”他道。
他的双手被束缚在身后,此时却是狠狠地动着手腕,毫不留情地给自己的手腕施加神力,不急不慢地把手抽出来。
“两界神天不容我,人间神庙不供我,都忙着把你们的善神大人赶尽杀绝,倒忘了谁手里掌着‘死’?再用这种炉灶里的酸臭神力扰我,叫你骨成烂柯,肉成烂土。”
众神脚下几乎都在颤抖。
良辅平日里只见过摇摇欲坠的清风楼,哪里见过山川欲倒,当即被吓得腿软,径直摔坐在地上,却觉着大地抖得越发厉害。
半神浑身一僵,李不如双唇紧闭,只有不语神雷嗔蚁观,心中因自己的神力被轻视而浮现怒意,但依旧视姜栝如蝼蚁,道:“‘千年的……黄粱粥’?我……死了千次……万次,黄粱粥……不知炖烂了多少鬲(lì)。”
姜栝喉间的气息被碾着,低笑出声,道:“你们这些七神,千滚万沸的鬲,熬来煮去也就盛一盅垂影自怜的汤,谁管你们的苦。”
他低垂着头,忽然一偏,对那半神笑道:“喂,你听说过‘人间一道,抱苦七神’吗?未成神之时,头上被这种东西管着,你可服气?”
大地越发颤动,绵延不绝的波动从半神的脚底传到心肺,他并不回姜栝的话。
不语神也有了怒气,正值一阵狂风乱啸,他又带着一股逼退人三尺的神力朝姜栝冲将过去。
铺天盖地的不语神力中,姜栝再次恍神,就在不语神的掌心即将触碰到姜栝时,一阵掌风将之截断,抓住了不语神的手腕。
不语神毫无力气地抬眼,和明极无言对视。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凡是他善神大人站起身,众神都不由得把视线聚在他身上,这次也不例外。
李不如手中的神器还在转动,风吹拂着的云还在变幻。
迎着在场几人的视线,明极道:“大费周章——不过是神力,要便拿去。”
但不语神还在气愤自己的神力被姜栝挣脱,现下看着最不该挣脱神力的明极,怒意更甚。
明极又道:“都没忘,何苦做戏。”
话跟淬了冰似的。
不语神没听懂他这句冷言冷语的意思,但一旁的姜栝懂了。
姜栝从恍神中拾捡神智,望向明极,“做戏?”
明极瞧他一眼,松开手收回来,只感受着血脉中神力的流淌——即使散去的神力会被补回来,但他察觉回来的神力在一点一点减少。减弱的神力微乎其微,倘若加快神力的灌注或者延续的时间再长些,迟早有一天他也会耗尽神力化成灰。
山与地颤抖的声音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剧烈。
“明极,”姜栝叫道,“你在疑心我?”
明极只看着不语神道:“还我一个人,我便不管你做什么;要神力,悉数奉上。”
不语神空洞的双眸盯着他,道:“我不曾欠你什么……人。”
明极只道:“还来。”
“明极。”姜栝试图打断他们的对话,想让明极看过去。
明极不耐,道:“闭嘴。”
姜栝道:“八十年,明极,子部神从父神手里承接一切天命也就只花二十年,我陪了你八十年,你到现在还在疑心我?”
明极此时此刻只想从李不如和不语神手中要回阿骨,别的事一概不在乎。
而不语神也没有在意姜栝,神色像是陷入漩涡,觉得自己的神力怎么可能这么没用,手上将一道神力丢向明极。他动作不快,丢出的那道神力却又快又利索,就为了看看自己的神力到底管不管得住人。
明极眼看着那道不语神力袭来,不避不躲,视线又从自己身上慢慢移到不语神脸上,眉眼间全是淡然,仿佛在傲慢地问不语神:“如何?”
不语神脸上更暗,如同受了什么苦一般,似自责似懊悔,神色变化得没有因由可言。他拖着步伐后退,拉开一段距离后转身,要从袖中取出回到神境的虚境香。
“去何处?”李不如一直默默观望,看见不语神一言不发就要走,当即问道。
李不如话音一落,不语神已经拿出了虚境香,但明极也上前钳住他的手。
不语神却像被自己的神力控制住似的,本就无神的眉目如坠虚空,神思已经不在此处了。他只说:“……守夜……只有守夜,只有他……”
明极来不及思索,忽然,从极其悠远的地方荡来一阵山崩地裂的声音,叫人听不真切,却在一寸一寸逼近。
这下除却明极谁都慌了。
李不如有所洞察,把手中神器交给良辅,示意他带着远离情势不明的场面,后者却放心不下他,一时不肯走。
神器忽然被一只手夺去,李不如看着拿走神器的半神,和他对视一眼,虽则怀疑谨慎,却也默许他带走。
“准你走了吗?!”姜栝呵道,双眼却还是盯着明极。
与此同时,一道彼境命神的神力落在半神身上,半神一倒,捂着心口喘不过气,神器也滚落在地。
姜栝对着别人满腔怒火,对着明极无计可施,眉目哀求着道:“你究竟要我如何才肯信我?”
明极抓着不语神的手腕,并不回答,想让不语神还人,此人却陷在自己的神力中出不来。
姜栝又道:“不是我引你到惊世殿啊,不是我引你到不化山啊,不是我殚精竭虑地要你性命啊。”
明极终于肯回:“我说过,枯荣殿还给你。”
“我不要!”
明极还没说什么,一股如同施化仪的力量席卷了在场众神,不止明极姜栝,连李不如都没能幸免。
不语神还陷在混乱的思绪中,根本操纵不了施化仪,施化仪也不曾再被他拿出来过,那就不是他。
明极四下一看,看到扶着胸口的半神坐起身,手中拿着个说不上名字的法器,这见也没见过的法器很简陋,像是用炼器的残片私自炼成的,正是这么简陋到不入眼的法器,吸取着除半神本人外的神力。
明极忍着两个法器的力量,正当他要逼自己聚力去夺走半神的法器,那半神的双臂眨眼成了两节腐败的枯骨,在逐渐震耳欲聋的山崩地裂声中发抖。
施了法的姜栝没有多余的力量站住,只得跪下,神智也不见得比不语神好到哪里去,仍旧在对明极道:“你信不信我!”
短短的时间内变故接踵而至,一桩又一桩事再次让明极不知先该如何。
“信是不信?!”
明极一手还在限制不语神,思索着要去停下法器,结果姜栝一心逼问,于是他忍无可忍地道:“不信!”
就为了回这两个字,他没能立刻去停下法器,被李不如身边的良辅捷足先登,良辅从半神面前先后捡起两个法器,撒开腿朝行动不便的李不如奔去。
姜栝暴怒,这下他的怒气比颤动的地和山还要危险,根本顾不得自己的法力所剩无几,两道神力如箭矢一样刺向李不如和他的良辅,动了杀心,没有留任何余地。
良辅倒在半路,李不如向前一倒也摔了下去。
“姜大人!”李不如不再淡定,支起身子急忙喊道,“要诛天神灭天道的是我!假装半神拉拢护神半神的是我!两界神天无药可救,想要破之重立的是我!与我的良辅无关!”
但那两道神力还是落下了。
光靠姜栝自己根本无法取这二神性命,李不如这千年韬光养晦,剩余的性命不知比姜栝多多少。但他血脉中已经流了明极的天命,两道天命相缠,杀意无休无止,终是成了两界神天最害怕的那种模样。
眨眼间,良辅连骨骸都没剩下,无力回天。
“轰隆——”
“轰隆——”
地与山仍未停歇,声音不断往上,开始震耳欲聋,速度与越来越快。
李不如的性命亦在散去,他趴在地上,早就没了千年的气度,此时靠着双手拖动身体,去碰滚落的两个法器,一边试图关上,一边试图用高声压过山崩地裂:“姜大人!你想知晓什么我都告诉你!若我命丧于此,就无人能告知你想知道的事了!”
姜栝只回:“怕什么死!你最该死!”
地真的裂开了,李不如整片前躯着地,没人比他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地的振颤,然而下一瞬,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他几十年的谋划究竟是为了救“无可救药”的两界神天,还是为了得到两界神天,已经无从知晓。
明极试图从姜栝手中抢回自己的神力,只要自己将他的神力全部夺完,他也活不了。
但明极意识到抢不回多少后,作罢了,眼睁睁看着李不如化成一捧千年的灰,散在此界风神的衣袍中。
他缓缓松开不语神。一松手,不语神就继续着原先的动作,满目萧然地拿出虚境香,从两界神天消失。
大地动得越发厉害,两边山脉的山石都被震落。
明极不急不缓走上前,朝空荡荡的此界风神服蹲下,正要去捡起那个由半神私炼的法器,一只手先把它捡起来了。
但法器没有被抢走,而是递给了明极。
明极抬头一看,看到了面无表情的素河,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此时没有太多神采,沉得不像轻飘飘的花瓣。
在素河身后几十步,天一殿的良弼静悄悄站着,手中还提着赤衣长的后领。那位来自十三神域的赤衣长,四肢怪异,不知是昏迷不醒还是丧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