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明极有交集之前,姜栝一直想知道为何自己能游离在两界神天。神衍所说,自己在旧天神界最后那场大战前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不知年方几何,只知年岁不会太大,至于是会爬了还是会走了,一概不知。
更不要去问为何众神俱灭唯他独活。
在此之前,他只当自己能活到现在是受天荣宠,既然是老天赏命,那就苟活着,反正他善神大人也活得不耐烦,还不是得在天命面前乖乖听话。
谁想忽然冒出一个李不如。
听他那意思,大概是天神界大乱时他不过二十岁,那他又为何能活至今日?
李不如还说什么——自己的父神差点杀了他,声音不急不重,落入他耳中如同啸叫,没太能听清。
他思绪乱成一团,从前迫切想知道答案的事他现在想也想不清楚,眼睛却十分清楚地看见了明极的血迹。
那一看便是喷薄而出的鲜血还没干透,即使姜栝摸着明极的脸,他的手心仍旧不可避免地粘上了血。
他查看了一番明极的伤,确定只有颈部的刀痕,这才敢去碰明极的手臂。
他觉得自己也真是贱得慌,这尊神受过的伤比这触目惊心的多得多,人也不怕疼,什么痛都能硬扛,自己战战兢兢不是贱还能是什么。
刚扶住明极的手臂,那些缓缓流淌的血液沿着虎口汇聚成滴,血滴足够大后,猛地淌过姜栝的手背,一眨眼就留下了一道血痕。那变小的血滴眼见着要掉落,却暂且停住了,随着姜栝的手微微发颤。
他的思绪也像明极的那滴血一样,在边缘岌岌可危,但表面只看得出他满身戾气。
他压了压心绪,身子略微一动正朝李不如,冷笑一声,道:“怎么?要我还命债不成?此界风神大人这不是没死透吗?”
李不如刚刚似乎在盯着什么,姜栝一转过来他便飞快收起视线,回道:“姜大人无需多想,我不记仇,何况我只是唯一活下来的,不是你父神唯一杀的,我侥幸活下来已是大幸,还要追责你于礼不合。没有债,他欠下的债早就偿还了。”
可他的视线还是被姜栝抓住了。他顺着李不如的视线朝自己腰间一看,瞧见一抹亮色的银——原是引神香的一角无意露出来了。
姜栝一笑,将之取下来,往手上绕了几圈,手心攥住绳头朝自己,另一端绳子绕在手背那侧,吊着晃悠的引神香,朝向李不如,又对他道:“我耐着性子陪你聊聊前尘往事已是给足面子,你最好收起那些虚话。姜大人问你什么,你只管真情实意地答,否则引神香一动,叫你前功尽弃。”
李不如答:“知无不言。”
姜栝只嘲道:“我可不信你。”
李不如双手负在身后,不以为意,悠悠道:“这些东西,也就只配当个闲谈,姜大人信或不信都不重要。”
见他端着泰然的神情,姜栝就怒从中来,上次中计被他骗入惊雷殿,他也是这副模样,终归是越想越气,道:“你是泥虫在泥地里打滚,自然不觉得重要。之前你伙同天一殿那个短命的东西欺诈我,害我惹上一身脏,洗也洗不掉——他不好好待在天一殿,跑你灵吹殿里做什么?”
李不如浅浅摇头。
姜栝正想继续说话,那股不语神力又开始作祟,竟使他一时失语,差点连明极也扶不住,反倒要靠他稳住身。
他双眉深皱,双眼通红,硬生生逼着自己摆脱这道神力。
时至今日,姜栝也是把四位人间七神的神力蹚了个遍,稍微捡拾些神智,不难发现七神神力和两界众神神力的差别。前者似是内力,由内向外渗;后者更像外力,再深入也不过波及血骨肉。
中了不语神力的感觉不像被人捂住了嘴,像是胸口被人塞了一块石头,还扰得人心绪不定,驱也驱不散。
有这神力压着,他想开口也要命。
而李不如就沉静地候着,一点也不急躁,一派不在乎事态发展的模样,好比微风,吹到哪儿算哪儿,或动或停,任凭机缘。
姜栝在李不如沉默的注视中缓了一口气,堪堪重新言语,对李不如道:“罢了,你们究竟如何沆瀣一气我不追究。瞧瞧你这模样,谁能想到你一手在两界神天偷炼弑神法器,一手在人间做凡人营生呢。神界、人间,瞒天过海,你的手,伸得未免太远了吧?”
听了这话的李不如有些许不解,眉宇间就像在回忆不重要的旁枝末节,慢道:“人间?那不是我的营生,是此界雪神的营生。”
姜栝反嘲:“一个此界风神,一个此界雪神,说再多,两位的神力也不过毫无威胁,虽神力孱弱,胆魄却不小。”
许是看他不信,李不如把身后的手拿出来了,抖一抖衣袖,露出空荡荡的双手放在身前,表明诚意道:“姜大人不必费心从我口中诈出些什么。你是彼境命神,我们自然不能与你相较,更不敢与你作对。对你有问必答是因忌惮你的神力,不是闲着搭话。此界雪神一事,本就与我无关。”
姜栝道:“我瞧着却不是‘无关’的模样。”
李不如直言不讳:“姜大人想知道,我便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不多,几句话就能道尽。”
姜栝注视着他。
“此界雪神……茂娥……”
李不如双脚定如磐石,天神的那套繁重的衣裳被他省去许多旁枝末节,看着却依旧纹丝不动,头顶发冠也稳稳束着,偏生说话渺渺的,很平,没个重音,也不知道吐出来的下一个字会是什么。
此界雪神茂娥,人间一别之后再未重逢,破落账还没同她算干净,她倒当起了藏头鼠——对了,上次不是此界命神这个蠢货抓她去了吗?怎么瞧着两人没闹出什么来?
姜栝还以为李不如会说出那位此界雪神不为人知的面目,结果李不如思忖片刻后道:“其实并非太熟。”
姜栝险些破口大骂。
只听李不如又道:“我若没记错,当初善神大人因为杀神之罪和行窃之罪被押到判神台问罪,众神到位本应二十五位,实则有七位未到。我是其一,茂娥亦是。”
他确实没记错。当时姜栝上中天峰救人,为了算一算法力该用多少,登上高台时特地留意了有多少天神到场,尽管目光只扫了一圈,但他看出来少神了,正是七位。
其中两位是此界日月神这对眷侣。二神关系破格,众神对其态度模棱两可,尊者亦不待见他们,因此他们除却偶尔出面履行职责,基本都是寻个清净地,自己躲起来了。
还有一位正是不待见他们的尊者。此界地神诏灵,由于大限将至,神力微弱,故而嘱咐此界星神华息奉自己的命令问罪明极,自己在神殿里修养,亦未到场。
还有两位神空缺,一个是此界命神素河,一个是彼境疾神罔罗陈。
前者的烂脾气,在两界神天无神不知无神不晓,放在彼境神里也一骑绝尘。他生来就嫌恶和众神待在一起,别说一同办事,他不挖苦众神差事就已经算不错了。因此他不在场,也能说得过去。
后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谓是个隐士。他年少时,倒是能经常听人说彼境疾神的子部神又跑到哪个神域试病了,万望诸神都避着点;可自打他的父神陨落,他承了彼境疾神的天命,就鲜少听说他的踪迹了,偶尔听闻其现身,也是从此界疾神嘴里得知的——他又请此界疾神出面治病了。他不在场,众神也都习惯。
但如今,这二者不上中天峰的真正原因,姜栝已心知肚明——呸!当真是一蛇一鼠。
而余下二神,一位此界风神李不如,一位此界雪神茂娥,他们就没有什么不在场的理由说服众神了。
两界神天的诸神不愿意出面,最好用的说辞莫过于“忙”。
两位在“忙”些什么?
——不得而知。
姜栝问李不如:“何故不到?”
对此李不如似乎没有隐瞒,道:“那时她在忙人间之事,不过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我也是有所耳闻,并不知情。我只知晓,早些年前,我域下的护神长任职赤衣长后来找过我,告诉我,此界雪神给他要人,要新生的护神。赤衣长问过她‘为何’,她只答‘自古有之’,别的一概问不出。赤衣长无法决断,便来转告我,问我是否应允。”
姜栝插嘴:“你答应了。”
李不如没否认:“答应了。”
姜栝:“何解?”
李不如道:“人间,那种地方古今更替不过眨眼之间,纵是茂娥在那里折腾五百年,片刻也能成灰。她要神,我让赤衣长给了,至于她究竟在做什么、想什么——我同她点头之交,从未过问。”
姜栝问:“即便她可能把人间碎了,你也毫不关心?”
对此李不如很放心,道:“我瞧过她的营生,那就是个人间不入流的肥水地,赚的是人间不入流的肥水帐。此界雪神心智不全,无手段无能力,碎不了的。何况人间自有人间的命数,众神有再多神力也只能干涉,无法改变。”
姜栝讽言道:“说不准,许是像你一样表里不一呢?”
李不如没有搭腔。
于是姜栝又问他:“你又是何故不到?”
李不如望着他,正要启齿回话,整个灵吹殿升起一股异香,两道身影忽然出现在神殿内,姜栝只来得及朝李不如腿上施法,他和明极就硬生生中了同一道神力。
耳目暂些失灵,眼前杂影重重,心底翻涌的情绪到了嘴边却像被人冻住一样——这般感受,不是不语神力还能是什么?
他隐隐听见交谈之声,随后才看见那两道身影。
不语神正朝着断了一条腿的李不如走去,道:“‘他人莫入我神境’……这句话……我是否告诫过你。”
再一看,另一道身影是那良弼小神,此时早已奔向李不如,出手扶住他家天神,时不时朝不语神投出好奇的目光。
“权宜之计,我脱不开身。”李不如道。他当即也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彼境命神的神力,一瞬的仓皇狼狈后立马重新稳定住自己,指着姜栝。
不语神缓缓回头看,未察觉任何异样,本不想在意,无奈此人能在中了不语神力后从声色神手底逃出,只好又甩了一道神力过去,然后看向李不如。
李不如又道:“他手中引神香。”
不语神第二次望去,才看见那个被缠在手上的银香囊。他几分存疑,反问李不如:“你要,我拿?”
意思约莫是“你让我屈尊去拿?当真?”
李不如自然听得懂,懒得理他,拍拍良弼让他松手,自己坐在地上,对良弼道:“去拿来吧,劳烦了。”
良弼口中说着“怎敢怎敢”,腿上麻利地跑去取回姜栝手中的引神香,交给李不如,李不如收了。
对此不语神不甚在乎,站在原地,道:“你若……无能管住人,我只好……一并带走。”
李不如道:“暂缓片刻,那副天机仪似乎快打好了,先试试,其余再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