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观象境里的刘愿表面上沉着冷静,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来到这个地方看见眼前框住了人间所有景色的景幕,他心下是多么兵荒马乱。从前的刘将军就算是到了最兵荒的绝境也不会乱。
观象境是个无量之地,悬浮于半空的景象一眼看不到头,大景三千小景三千,能看到多少全凭个人想看到多少。人间百态纷纷扰扰,双眼能看见很多,双耳却只能品到寂静,让某些画面显得很是荒诞。
刘愿看见了依旧活着的昔日故人们,奢靡的奢靡,潦倒的潦倒,吃好酒,吃雨水,各有各的排场或下场;还看见新朝的军队在平乱和对外开疆扩土,这处的一场仗刚打完,那处的士卒才开始戴甲;他看见歌舞升平之欢,看见天寒地冻之苦……他还以为只要将军的兵马占领了足够多的土地,人间就会一统,现在一看,原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先生尊姓刘?”明极如此问。
三十年来刘愿一直顶着无名氏的名号,若是旁人问他定然不会承认,可现在面对的是位非常的神郎,一个姓氏而已,对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颔首。
“漆焉之战?”明极加问。
听见这四个字,刘愿一阵恍惚,回神后反应过来如今的他已经配不上这四个字的分量了,心中羞愧,但那确实是他亲身经历,复颔首。
“先生能否与我走一趟?”明极又问。
刘愿思索片刻,问:“神郎可否告知去哪里?”
明极指了指一张景幕,刘愿顺着看过去,只见那是一家书坊,一个老伙计正在关上前面的书铺门。
“这是何处?”刘愿求解。
明极无甚多余情绪地解释道:“城中书坊,老店家是个校书郎,似乎等了你许久。”
“二十年,”姜栝终于开口,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走到明极身边,“苦苦等你二十年,不知为了什么,看样子,是要等个不死不休。”
刘愿端详景幕许久,却不认识这个人。
明极以为他不愿意,继续劝说:“没有恶意,见他一面,说些该说的,我再将你们带回来,送你们去要去的地方。”
听见这话,躺在地上四处瞎看的俞道一溜地坐起身,期切地问:“明兄此话当真?”
姜栝替明极回答了:“当真当真,多远的地方都能送你们去。”
俞道笑完就愁起来了,叹口气,道:“我若是神仙该多好,哪里用得着一路受这么多苦……”
“都一样的,”姜栝不着调地笑着,安慰他道,“都是墙内开花墙外香,其实花也不是什么好花,墙里墙外日子过得都一样烦人。”
俞道嘀咕:“真的假的……”
对话被俞道横插一脚,期间刘愿也对明极做出了决定:“那便去见一见。”
……
早上吃完饭,却不知黄阿姑到哪里去了,走之前也没留个信,严公就帮着贞贞把碗清洗干净,她把碗举给严公,严公就一一拿过放好。
解决完日常吃喝,他放贞贞独自玩耍,自己站在原地想了想要去做什么,冥思苦想好几刻都没想出来,他发觉自己心绪不佳,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所幸到了这个年岁,已经不是什么毛毛躁躁之人了,再也不会因为心绪不宁败坏了平日里该过的日子。末了他到书坊晃了一圈,理了理书,发现光线暗得看不清书上的字才意识到书坊没开,于是去开了门。
就在他开门的一瞬间,一场深夜暴雨、一堆泡烂的书、一册还没校注完的史、一位还没等到的人争先恐后闯入他的脑海。他也想起来自己为何心绪不佳了。
开了一半的书坊门又被他关上,屋里的书卷重新回到暗光中。至始至终只有书卷被翻开、木门开关、脚步拖行的声音。
才进了里屋,贞贞就从雕版坊后院跑进来,抱住严公的腿,仰头说:“祖父,有客来。”
严公一言不发地牵着贞贞来到后院,穿过残留着马骚味的院子,站在门后,将木锁的木块“哐当哐当”移开,把门向自己这边拉出一条细缝,从缝中看过去,微微仰头与一双苍老平淡的眸子对视。
严公又将门拉开几寸,满腹狐疑,那双眼睛看得越久,就越是有一种道不清好坏的预感悬在严公头顶,按耐住那一丝怪异,严公问道:“请问先生找谁?”
老者没说话,反倒是一位长相端正的郎君冒出来挡在两人中间,道:“恩比仇难记啊,那有仇的失了神志都能认出我愿公,你这有恩的怎么清醒了都没认出来?还说等了二十年,依我看啊——白等。”
这郎君满脸嫌弃,手一挥就钻出门缝退开,让那老者重回到严公视线。经他一番话,严公开始认真地上下端详眼前之人,逐渐地,他疑惑的神色慢慢化开,缝隙中钻出不可置信、悲喜交加,缝隙越来越大,使这些情绪布满双眼。
“……刘将军?”
刘愿回道:“早已不是了。”
……
明极坐回了他最熟悉的那个檐脚,远处刘愿和严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俞道就守着刘愿好奇地四处张望。这场赴约并没有多么欢天喜地,而是充斥了生分和尴尬,就算明极的视野被屋子的转角挡住一半,也能远远感受到他们的不自在。
但这不是明极该管的事。
方圆十里的雨停了,檐下再也不会一直滴水,而是慢慢地一滴一滴往下掉,无奈之前下过的雨还不曾干透,空气照旧是湿润的。明极正孤身一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阵衣服翻飞的声音响起,一眨眼,姜栝已经坐在了明极右侧。
“让我猜一猜你在想什么,”姜栝道,“想‘七郎’——对不对?”
他猜对了,明极却不可能承认。
姜栝道:“我也想。要是你生来就是雕版坊七郎那该多好,我就在你家混吃混喝一辈子。”
是挺好,然而带上姜栝就不好了。
明极一直沉默不语,姜栝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了会儿,觉得这人终于不再像待在日终山那样冰凉,更鲜活,连那拒人千里的冷淡眉眼都柔和了几分,眼睛里好像也没那么空了。虽然他一直不太爱言语,但这次的沉默不是常见的那一种,姜栝只好问道:“难受了?”
明极冷笑一声。
“那就是了,”姜栝断定,“有什么好难受的,虽则来这人间一趟被那些七神戏弄了好几次,但也挺有意思不是吗?难不成你真就喜欢在你那日终山待到死啊?——你会死吗?我看到时候山没了你都还在。”
明极垂眼不答。
姜栝坚持不懈地道:“没人因你而死。”
明极的指尖仿佛动了一下。
“那不男不女的说都怪你,那是唬你,能怪你吗?要不是当初因为京渡无端死了,众神把你押上中天锋,非要在判神台对你用施化仪,至于让恶神之力跑到人间吗?——对了,恶神之力,京渡给你的?”
明极不紧不慢地把头偏到另一边。
姜栝一个旋身坐到他的左侧,道:“总之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明极只好看向正前方。
“你要找的那小阿郎在观象境中找不到,那就是被带进了哪个神境,犯不着太担心。”
明极终于肯开口:“你可有办法知道他是死是活?”
姜栝为难地摇头,带着歉意道:“太远了,分不清死的是谁。单是今天,就这座城里,已经死了两个人,两条蛇,两头驴,三头牛,七头猪,十条狗,十一只羊,十九只鼠,五十三只飞禽,八十九条鱼,九十朵花,六百七十五只虫,两千一百六十八株菜,九千零八十一片草叶,还有别的一时间分不清,数以万计。”
明极看了姜栝一眼,姜栝对他笑,他收回目光。
姜栝就道:“既然七神非要纠缠你,那就大大方方与他们纠缠,等他们自己跑到明面上,何苦费心费力地去暗处找他们?谁先耐不住气谁就输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他们究竟图你什么,总不能像我一样贪图你的美色吧。”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引得明极无语又嫌弃地鄙视他。
“不过不急,”姜栝道,“管他们图什么,一律不给——想好接下来去哪里了吗?”
明极回应了:“送他们离开。”
姜栝便望向远处的刘愿和俞道,点点头,马上就要开口说下一句话,不曾想到竟然被明极抢先一步——破天荒地,明极问他:“处处看得到死是什么感觉?”
姜栝就像被冷落的人得到宠幸似的,发自肺腑地笑答:“我哪儿知道。一落地就这样,我又不知道你们平日里是什么感觉,自然也讲不清我的感觉……嘶——你这么一问我就忽然发现,你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和我相谈过啊。”
明极:“有必要?”
姜栝:“有——那我好好问你:八十年前你把我掳到日终山干什么?”
明极:“……”
姜栝:“肯定不是贪图我的美色——你这人眼光纯属有问题。”
明极不想待在这里了,准备要走,却看见贞贞从屋子拐角冒出来,趴在六七步以外的栏杆上朝明极这边打量。她想小心翼翼,落在明极眼中只剩明目张胆……明极朝她伸出一只手,她立马“哒哒哒”跑过来,待在明极怀里也不说话。
姜栝就勾下身子,指指明极,问:“你还认得他吗?”
贞贞就道:“七郎。”
“那我呢?”他指向自己,“你还认得吗?”
贞贞点头,却叫不上来名字。
姜栝就看着天叹气:“真心寒,前几日你的头发还是我帮你梳的。”
脸皮够厚的,他也真好意思说,就两个髻,他都能梳得一紧一松一高一低一前一后。
明极问贞贞:“祖母还未回家?”
贞贞答:“还未。”
“等她回家,替我向她道声谢。”
贞贞乖乖说“好”,在明极怀中玩了好一会儿。远处的交谈似乎结束了,能看见他们先后站起身,相互行了个礼,礼毕,俞道向明极和姜栝招招手。
明极就放下贞贞,“去玩吧,我走了。”
贞贞没有像以前一样迈着小小的步子跑掉,而是问了一句:“七郎要到哪里去?”
“七郎”轻轻摇头,示意她去玩,可她不走,就抱着柱子看七郎离开,一如严公站在原地目送须发尽白的刘愿出了那扇木门。
门一关,恍如隔世,仿佛一切都不切实际,今日登门拜访的只是一个虚影,是多年夙愿得不到实现而虚构出来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