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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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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极决定要回临曲,要回归藏门。

但在此之前,他要去收拾声色神说的“烂摊子”,就从西边开始。于是他挑了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一个零星生了点矮草的沙丘,走上去。

“明极……”

“……”

“明极。”

姜栝伸手拉住了他。

明极回头,施舍了他一个眼神。

姜栝道:“那男人姑、女儿叟,就是故意说那些话来让你动怒,你可别把那些话放心上。”

明极连一个眼神也不想给他。

对待姜栝,还是不能太轻易地气上头 ,明极秉持着只要他别太烦人就放任他去的原则,就算他拿出两人情迷意乱的那一天来说事,明极也不见得生气了——虽然不记得到底是不是一天。

姜栝见还有说话的余地,便劝道:“你悠着点,人间比起两界神天只大不小,别一下用太多神力,给自己留口气缓缓。”

头顶是一片低矮的黄色天穹,压得人喘不过气,根本看不见云,没有飞鸟,天就像死了一样,不会动也不会呼吸。

“呼——”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狂风四起,卷起了地上沙尘,如同浪潮在地表涌动。天上的黄沙原本一层叠一层,起风后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碎,一层一层往下扯,犹如下得很慢、很密集的雪,亦犹如一粒串一粒、长短不一的珠帘,从穹顶慢慢拉长、下落。

风沙卷了姜栝一身,扰得他不得不挤到明极身后,抬头看着像是无数个滴漏子组成的天幕,看着那些细沙漏下来。

等细沙从天顶降到半空,速度一下子就显得快了,并且越来越快地坠下来,成了充满整个视野的黄沙瀑布,“沙沙沙”地坠到地上,滚落到山丘下。

他们不知道人间的西边到底有多宽,只知道这片天像是无穷无尽一样,终于等到头顶的天穹依稀透出一点蓝色,东边更多的黄沙却如同万马脱缰,奔腾涌来。

两人仰着头,脸上的薄光飞快移走,好不容易露出来的天光又被满天厚沙挡得严严实实。

姜栝心中浮出几分担心,下意识轻轻地说:“……我要是此界命神,就能帮帮你了。”

他要是此界命神,顶多就是帮明极缝缝补补神力,对明极而言是杯水车薪,不过缝缝补补好歹也算做了点事,而不是只能在这里干站着看天。

以山河为界,整个人间的西边都在涌动,天犹如黄布被人拉开,沉闷了两个多月的路人欣喜地抬头仰望,脸上铺满了日光,眼里装满了蓝天白云,鼻尖闻着清风携香。两天一夜,整整两天一夜,无数人欢送固执的沙尘,终于都可以拿开口鼻上的手了。

天上流云卷卷,最后一粒尘埃也已落定,明极收手了。

善神之力入不敷出,他看似很镇定地席地坐下,实则几乎站不住。姜栝当然没有拆穿他,只是随他一同坐下,高高的蓝色穹顶差不多占据了整个视野,天穹下的黄沙也不再因为悬浮在低空而显得压抑逼仄,而是铺满无疆的边塞,苍茫旷远。

景是好景,但姜栝不由得感慨一声:“看来看去还是你的日终山让人待得心情舒畅。”

明极没有说话,静静地吹着微风。旷远的沙丘上只有两点人影,还有低矮的灌木,灌木稀疏的枝杈上只有顶端一片孤零零的叶子在动。

这里的风确实比日终山干燥得多。

姜栝偏头望着明极——这不知是第几次这么看着他了。蓝天黄沙,确实衬得他的眉目硬得很绝情,可是侧脸的嘴唇意外地显得柔和。

太阳移到西边,从一个明晃晃的亮球变成了赤红的巨盘。明极终于缓过气来,然后不再多作歇息,伸手给姜栝要虚境香。

“……”

明极扇开姜栝伸过来的手,嫌弃地皱着眉,不解地问:“谁要你的手?”

姜栝这才委屈地拿出虚境香,让两人重新回到了观象境。

只在一瞬间,明极就极快地催动景幕移动回到人间的东边,如丝细雨笼罩了两人。

姜栝一落地就道:“雨挺小,想来是此界雨神正在施法;此界泽神也挺尽职尽责,人间下来这么久的雨都没有发大水。回头是不是又要让你给他俩沐个神?说真的我觉得那个沐神礼可以取消了,谁知道有几个‘茂娥’——沐神礼到底是谁弄出来的?”

但是明极没理他,而是看着眼前的院落:院前孤树、清钟、槛石,一寸一毫都没有偏差。

他推开门,走进院,绕过棚屋,来到后院,看着那十八株时不时因为善神之力沐浴阳光的小树,来到了那一抔土前。

“……”

没有一抔土,是一个泥泞的土坑。

明极瞳孔一大,一步上前,低头一望,土堆被翻开了,土堆从最浅的地方挖出一个洞,露出里面简陋的棺椁,翻开的薄板上有手指抓挠的血痕,土堆倒塌,压在空无一人的底板上。

——是爬出来的。

那个血痕明晃晃地揭示了一个可能性,阿骨是自己亲手爬出来的。

他一脸无异,对愣在身后的姜栝再次伸出手,这次姜栝好好地把虚境香放在他手中。

一入观象境,明极稍动念头,就看见一张景幕穿梭到眼前。画面中,阿骨身处街头,一个人坐在汤饼铺的角落,不太机灵的视线追随着街上的行人。

明极看得出来,这里不是临曲,至少不是临曲城。

他有些微不可察地颤抖。

阿骨,恶神之力,死而复生……

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冲动,保持冷静,只需要去到街上接回阿骨,问问他记得些什么、发生了些什么、知道些什么,如果可以,再把他送回荀相羊身边,最后让东边的雨停下就可以了。

这样想着,他挑了一个最近的无人地,落地,街道上混乱的杂音从窄巷外灌入他的双耳,他忽然愣住了——

要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他是谁?

……

当人出现在这世间的时候,天地被分成了神界和人间,神界被称为“天神界”,后来天神界分成了此界和彼境,众神称之为“两界神天”。

这个“后来”,指的是一千年前明极诞世之初。

一千年前,明极还不是善神,他就是明极。

那时也没有此界和彼境,整个天神界是一体的。

现在的两界神天,一共二十六部执掌天机的天神,一神分管一域,一域治下有一百个护神部和五百个半神部。至于明极的日终山……那是他被众天神赶到此界边境,自己给自己找的落脚处,不属于那些天神的辖区。

但是对于一千年前的天神界来说,这种神域的划分方法没有作用,因为整个疆域混为一体,分不出哪里是哪个神的神域。

一千年前的天神界,神域一片混沌,天象混乱。日月凌空不分昼夜,月亮经常是红色的;众星乱位,在呈现为浑赤色的天顶亮着暗光;神域时常地动山摇,任何一片土地都建不起宫殿;山崩地裂,导致川泽没有固定的流道,飓风卷动一切能卷起来的东西,足以摧枯拉朽;大雨滂沱,如同天神界的穹顶裂开了无数大口,瀑布也似;有的神域五雷落地,地上生灵死伤无数,还引起了永恒的大火,连通了另一个熔岩炼狱般的神域,不灭火烧毁了无数山头;有的神域大雪纷飞、冰冻三尺万骨寒,即便是天神,也会受到冻伤和愈合的无限折磨;疫病频发,无论是花鸟虫兽还是天神,都难逃灾祸。

但无论神域如何险象环生,如何生灵涂炭,日月星总会回到正轨,大地总会蛰伏不动,高山总会拔地而起,大水会平静,大风会歇息,雨会停,火会灭,雷会止,雪会小,疫病会自愈;总会有无数生灵再次冒出来,在混乱的天象中等待湮灭、重生。

众神域也并非一直和睦,神域之间偶尔会有冲突,打一架再和好,维持表面上的和善也算相安无事。

直到一位贪心的天神降世。

这位天神贪念寿命,不肯接受用自己的天命供养子部,残忍地杀害他所有的子部,以此获得神力,获得长生。

——所有神只能有一个子部神,除非上一个子部神夭折了。

为了从子部的血脉里抽取神力,这位天神在一片紫色的山脉下奴役护神和半神,用一块巨石刻出了一个石牢,用于改换血脉里的神力。这个石牢后来被称为石祭,封存在彼境命神的枯荣殿中。

这位天神的举动仿佛轩然大波,引起众神勃然大怒,战争被挑起,天神界血流成河。最后,众神在石祭中抓获这位天神和他最后一位奄奄一息的子部,并用尽全力杀死他。但他死后,神域并没有平息,战争依旧在持续。

诸神的第一次大战以神外之神明极出世为终止。

所有天神都是带着名字落地,落地便成神。

别的子部诞世,皆为襁褓中的婴孩,需要花二十年的时间从父神身上承接神力;但神外之神诞世就是一个少年,玉体无暇,降在了形如太初的混沌天神界。

在神外之神明极出现的那一天,混沌一体的天神界裂成了两半。那不是简单地左右裂成两半,是交叠在一起的两部分彼此分开。只有通过裂开之处的矿脉制成的无声铃才能连通两界。二十六位天神一分为二,十三个祝世神,十三个灭世神,分别落到了“此界”和“彼境”。

审判神降世,重铸天神界。

从此有了两界神天。

……

“这三十张纸,拿去装帧,龙鳞装——记住没?——哎哟,瞧我这记性……你叫什么来着?”

“……明极。”

“对,对对——明极——我说的你记住没?这三十张纸,拿去装帧……什么装来着?”

“龙鳞装。”

“对,对,龙鳞装——你——”

明极穿着书生衣裳,瞧着真有几分斯文气,但是动作一点也不斯文,他不多言,径直把那三十张纸接过来。给他纸的黄阿姑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作罢,嘴里自言自语地离开了屋子。

手里的纸有点润,幸好他身后有一个燃烧的炉子,能驱散水汽,一个三四岁的女童坐在炉子旁煽火,一边煽一边抬头看他;他身前有两张井井有条的案桌,接过来的三十张纸和另外三百张纸堆在一起,他铺开底纸,将三十张一份的纸一叶一叶地装裱起来,鳞次栉比,犹如龙鳞。

除了使唤人和做饭,黄阿姑总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但明极不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因为一旦忘记,他就会看见粘裱到一半的书卷,又看见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数了数,每三十张就会重复一次,三十张一份,刚好能分成十几份。于是他就知道了,自己只要把这些纸三十张三十张地装成书就行,他也记起来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他叫明极,他是这家雕版坊、书坊的装书人,虽然有时候阿姑也会叫他去抄书。

他把雕版出来的书页层层粘起来,直的直竖的竖,间距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不同份的书都粘裱得像是同一份。他粘上了最后一张纸,看见上面的“宫门之变”,皱眉,总觉得自己应该记住某个“之变”或者“之战”。

阿姑说他生来就笨,记不住事,大家都知道的东西他不知道,比如说人要吃饭,人要喝水。阿姑和她的夫君严公是印书人、抄书人和卖书人,年岁都不小了,两鬓微微染霜,很多故事都烂熟于心,什么“之变”“之战”都能脱口而出,但明极不能。虽然他不认同阿姑说自己“笨”,但是他承认自己记不住这些故事。

一卷书装好了,他拿起笔,顿了顿,忘了要写什么,低头看见装帧好的书,上面的名字是《岕书》,于是他在手里的书封上写下“岕书”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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