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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相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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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车帘被外面的人掀开,一只手伸进来,递到荀相羊眼前。

“荀娘,下车吧。”少年的声音响起。

荀相羊垂眼,双眼像两滩死水,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从车帘缝里吹进来的风是冷的,她也知道视线中的那只手是暖的,但她还是有了一瞬间的抗拒。她眨了一下眼,最终把手放上去了。

那只手充满了少年人的力量,轻而易举将她清瘦的身子引出车,扶着她下车。

少年不知羞,抓住她的手就不肯放开,她的手掌瘦小,少年一握就能握全。她从没干过粗活,手掌的每一片肌肤都是优渥灌溉出来的娇嫩,少年爱不释手,知道她不喜欢闹腾,于是动作不大,只在暗地里细细摩挲。

荀相羊后悔了,她不应该把手搭上去,手上的每一次触碰都像是被人抹了脏东西,留下一层让她崩溃的触感。

“哎呦哎呦,瞧瞧二郎,抓着个宝似的,不肯撒手呢。”

“是啊二郎,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上你家讨酒吃啊?”

“快了快了。”郑含手上动作抓得更紧,脸上笑容泛滥,只差有根尾巴在他身后翘上天。

闻言荀相羊一言不发,心中思绪如同汹涌的波涛,几乎要把她吞噬干净:

「松手。」

「别抓着我了。」

「快点松开。」

她试图挣开,结果都是无用。

上元节,天沉云厚,没有宵禁,人声鼎沸,烟花和灯火绚烂不绝,街道通明,每一处都挤满了人。荀相羊站在河道边,寒风吹掉了她的兜帽,搓乱了发髻,吹得她脸上一片冰冷。

郑含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盏玉蟾灯,穿过人群回到荀相羊身边,先把灯笼夹在手臂里,掏出一串成色绝品的手珠,拉过荀相羊的手,套在她纤瘦的手腕上。他眼里映着灯火,让他的双眼像烛台一样亮晶晶的,荀相羊看着看着,竟然有些发憷,一点也不觉得暖。

当他把玉蟾灯强行塞进荀相羊手里时,荀相羊躲开了,说了这一路上的第一句话:“我不要。”

郑含道:“不喜欢这个吗?我再去给你换一个,你还是在这里等我。”

“不,”荀相羊说,并把手上的手珠摘下来还给他,“我都不要。”

郑含满心的欢喜似被浇了一捧凉水,他诚恳地说:“荀娘,我知道你不爱热闹,可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我原以为上元节带你出来你便能敞开心扉,可是一天了,你从没笑过——为什么?”

等半天没等到回话,他就把灯丢在地上,说:“我重新找一盏。”

荀相羊拉住他,垂眼思索,抬起头,睫毛下的目光如同钉子,盯着郑含,对他实话实说:“你并非真的对我有意,你不嫌累吗?”

郑含眼中的光彩破裂,仿佛被侮辱了一样,不可置信地说:“我、我对你无意?荀娘,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荀相羊:“你对我的好我又不喜欢。”

“可我是真的喜欢你啊!是,我们虽因父母之命相识,可我郑二又不是那种风流混账之人,我说对你好便是永远对你好,喜欢你便是真的喜欢你,我是要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的!你若是不喜欢,我便换个方法喜欢,可你总是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

荀相羊仰头望着他,“你不需要知道我喜欢什么,倘若你一直是这样的,那么我永远不会喜欢上什么。”

郑含仿佛受了奇耻大辱,哼笑一声就说:“我这样?呵,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总有些人告诉我,你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好了——都说你清冷疏离,我现在才明白,你其实就是整天胡思乱想自视甚高罢了!也不懂你每天究竟在暗暗琢磨什么,听听你自己的语气,你以为自己把什么都看透了,其实你傲慢得讨人嫌,整日高高在上,不肯俯首倾听!你既然看不出来,我就告诉你,我郑二对你的每一分好都是发自内心,每一分情意都是真的——你这样的人,看不出来吧?”他露出一个可谓是歹毒的笑容。

可荀相羊出奇冷静,一双眸子似乎能斩钉截铁,说:“那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人吗?郑二郎,我丝毫不怀疑你现在对我是真心的,可是你知道自己的真心来自哪里吗?那是因为世人皆推崇男人对伴侣始终如一,你便以为这样对我就是顶好了。我也丝毫不怀疑,如果你没有遇到我,遇到的是别的小娘,你也会这样对她们,你说你对她们真心,我也绝对相信。”

她说:“你并非真心,却也真心。你比那些三心二意诓骗小娘的人好,只是我不喜欢这种对谁都能好的情意罢了,你不如换个接受这种情意的人。”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郑含又气又懵,“我不会的,我不会对别的小娘好的。”

荀相羊直直盯着他,说:“你会。”

“我不会!”郑含还想反驳,可是思绪已经被荀相羊绕得乱成一团,身后烟火爆出声,此起彼伏,两人不知所措地站了许久,最后不知道谁先迈出步子,保持着距离,各自陷入沉默,打道回府。

荀相羊登上马车的前一瞬间,忽然觉得脸颊一片寒,她伸手去碰,指尖沾上片融化的雪水,浸湿了指上纹路,她仰头,只看见厚重的乌云。

……

开春后。

春雨刚下过的味道弥漫入鼻,混着糕点香味,惹人垂涎三尺。

“又是二郎和大娘一起来啊?”糕点铺的掌柜抬眼看见来客,放下手中笔,亲自从柜台后面出来相迎。

郑含没有说别的,只是说:“还是那几样,包起来。”

掌柜瞧着他兴致不高,快速扫了一眼同样冷着脸的荀相羊,不敢多嘴,依旧笑脸相迎,说了声“得嘞”,吩咐人装糕点,重新回去记账了。

“掌柜,两份糖酪樱桃。”

“老主顾来了。行嘞,糖酪樱桃——今早刚摘的樱桃,新鲜的糖酪浇头,两份。”掌柜应道。

客人走到柜台前和掌柜闲聊,说:“我刚刚从街上来,你猜看到了什么?——之前把杜五娘的狸猫偷走剥皮的人被抓住了!”

掌柜诧异,“终于给抓住了?那杜五娘的狸奴窝都快给他掏空了,可终于抓住了。”

“是,”客人感慨,“那些人找着他的时候,那屋里一堆狸猫,不是没皮就是焦皮,断了尾的、砍了足的……”

“打住打住,我这是糕点生意呢,总说这些——不好不好,太腥气了。”

“就这么说说——总之惨状一片啊。后来不是抓他吗,十多个人一块儿抓,瞎折腾,这人逃到街上来,脸上半块头皮都没了,血流了一地。”

“晦!还说!”掌柜收笔,身子前探,“十多个人呐?就抓这么一个?”

“对喽,杜五娘找的人。”

“怎么还给人头皮掀了呢?”

“罪有应得呗,血淋淋的,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跑到街上;也不看看杜五娘养的是什么狸奴,只给他刮了一层皮都不错啦。可惜喽,杜五娘那么好的狸奴,那品相我可是见过的。还有只银郡奴,千金难求,那毛,那眼睛,金滴子似的——跟那些抓大鼠的可不一样,后来还不是皮做了案布,眼串成了铃,脑袋都给削掉做成了碗!”

掌柜重新执笔,啧啧摇头,“是呢,可惜,心疼得紧。”

糕点包好了,伙计递给郑含,在外面几乎不怎么说话的荀相羊忽然开口:“假。”

“……”

“……”

荀相羊又说:“我可没见你们心疼。”

“这……”客人被噎住。

荀相羊不留情面,“分明对狸猫的死状和人惨状新奇得不得了,还虚情假意说什么‘心疼’,无非就是喜欢四处传言,是仓廪盈余,饱饭多言。”

掌柜过了许久才能尴尬地干笑几声,说:“额……呵呵,大娘你心善,我们这些人没什么见识,没有你的洪福,对大娘的品性望而莫及啊。”

荀相羊:“我无品无德,更不心善。狸猫,死就死了;人皮,剐就剐了——没有什么值得心疼。”

客人和掌柜又是尴尬又是一头雾水,互相对了对眼。

好在郑含匆匆接过糕点,把荀相羊拽出门,动怒了,不解地问她:“荀娘,你方才说什么呢?”

荀相羊不与他对视,道:“怎么,我说错了?哪句?”

“不是,你……”郑含气急而笑,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脱口反问,“你甚至连一只狸奴都不会心疼?”

荀相羊不喜欢盯着别人看,如果她看了,眼神多半都是又准又冷,两根冰锥似的。她看着郑含,冷冷道:“我该心疼吗?”

“你看看你,别的小娘哪里会像你这样无情?”

荀相羊别开眼道:“别的小娘除了怀着聪明真心善的,剩下的都是杜五娘这样的蠢货:见着新鲜漂亮的东西便喜爱得紧,自己不珍惜,毁了又要去怪别人,转头又喜爱上别的。别的小娘喜欢狸猫漂亮,见了狸猫会开心,我又不会;除了摔到我脚边的狸猫我能带回去给它寻个好主,我为何要心疼别人喜欢的东西?”

“你简直——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郑含问。

“心就是心,肉瓣罢了,不是什么做的。”

“你的肉瓣心,今日冷冷地听着一只狸奴惨死,明日是不是就可以冷冷地看着别人惨死?”

“也说不定呢。”

“你自己跟刚才你骂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们比我假。”

郑含又被气出笑声来,缓了会儿,他又气又决绝地说:“我受够了,荀娘,我真的受够了。这么多个月,我一直告诉自己,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父母之命在前,我也依旧对你好,但我真的受够了。从今日起,你我情分已经没有再延续的必要了。”

荀相羊不耐烦地吐息一口气,道:“郑二郎,你是在对你自己好——你和我本来就没有情分,没有的东西,你自作多情些什么?”

郑含气红了脸,将手中糕点摔在地上,吼道:“荀娘子!你歹毒至此,心冷无情!从前种种不过笑话,我郑二从此与你一刀两断!”

荀相羊轻飘飘地说:“行啊。”

郑含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盯着荀相羊,还想要说些什么,牙都要咬碎了。最后到底是承受不了那双若无其事的眸子,于是不顾不管,穿过四面隐隐传出的流言蜚语,转身走了。

荀相羊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低头看着被摔在地上的糕点,眼尖地瞅见了墙角处衣衫褴褛抱臂坐地的乞儿,越过糕点,目中无人地离去。

……

来瑞楼的场面一度尴尬起来。

“这是怎么个事啊?”

食膳神摇着扇子,张头探脑地张望楼下,可惜个子太矮,什么也没看到。

姜栝转头,为他指了指荀相羊,说:“喏,你不是问你能帮上什么忙吗,这小娘本性原是不坏,却被风言风语扰了心,觉得自己坏透了,要帮这小娘洗脱罪名,你能出点什么力?”

食膳神凑过去看见了荀相羊,坐回来皱着五官想了想,然后拍腿道:“或许还真能成!人嘛,简单,活着不过是为了‘欲’,是七欲,也是七苦,欲念缠缠,苦苦相扣。世人之言大多随风顺水,只要他们把真话听进去了,这小娘在他们眼里的模样自然会变。不说出手必成,但也足够。我可以让他们先起腹欲,再填腹欲,饭饱神虚,这耳朵也就顺了。”

姜栝挑挑眉,觉得这方法真有几分新鲜,问道:“是吗?真行啊?”实则他的语气已经跃跃欲试。

这两人一拍即合,颇有些臭味相投的意味。

明极且疑且无语,想制止,无奈找不出制止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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