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那些声音,从混沌中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在蚂蚁沟乡世世代代传承的那种人生之外的,另外的某种可能性。
——
两周之前,他还循着那些充满希望的声音往前走。
高二的春季,临近培养方案的大分流之际,秦勤正准备着提交申请国家中心研究所相关联的几所名牌科技大学的材料。
其实作为他也有别的更好的选择,比如进一家科技或是医疗类的知名大学,毕业后进入高精尖的科技企业,或是进医院、进药企,都会很快达到不错的收入。
但是经过慎重的思考,秦勤还是决定进研究所,不为别的,就只为校长和老师坐着客车驴车拖拉机,千难万险从蚂蚁沟乡把他挑出来,对他说的那句:“孩子,一定要坚定地投身科研。”
申请的材料很复杂,而且很多信息都要绝对的正确,他请了几天假在宿舍里埋头做这件事,力求万无一失。
可是不出意外的是,还是出了个意外。
一夕之间,他手中的申请材料和学籍同时不见了。
材料可以重补,学籍只有一份。
正在宿舍里焦急寻找时,秦勤接到了教务处的电话,让他下午过去一趟。
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些文件袋,秦勤挂掉电话之后气得锤床:“打电话直接说就好了,还非要把人叫过去,到底是要干嘛?”
临近要动身去教务处的时间,这时他已经把小小的宿舍翻了个底朝天,疯狂地翻着根本不可能把文件放在里面的那些地方。
一直到恍恍惚惚拆开鞋柜夹层的时候,他心里隐隐明白,估计是不会再找到那几份文件了。
教务处打来电话催促他过去,秦勤脑中一团乱麻地走出了宿舍。
走在刚放学不久的路上,他忽然察觉学校里议论纷纷,很不寻常,他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看他,对他说些闲话。
“哎,他就是那个人吗?”
“嗯,听说……”
“别说了,他走过来了。”
因为身份很低,他习惯了在学校里当个透明人,所以他扯扯帽子,装作没听见那些议论,眼睛盯着鞋尖地快步走开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出现些莫名奇妙的关注和奇怪的传言,而且还正好在提交申请材料的关键时刻。
教务处的门留了一条缝,秦勤敲敲门,听到里面说了声进才走进去。
他往里走了两步,教导主任忽然回头喝止住他:“把门关上。”
“好。”秦勤关紧了教务处的门,头重脚轻地坐在了教务主任桌前的塑料凳前。
教务主任坐在对面的沙发办公椅上,双手搭在一起,眼神严肃地盯着他,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他问秦勤:“最近学校里那些关于你的传言,你知道吗?”
秦勤一愣,连忙解释到:“什么?我没听说过,这几天我请了假,在宿舍里填写……”
教务主任叹了口气,慢慢地说:“传言说你和校外人士有恋爱关系,而且,对方是男性。”
“啊?我?和谁?”秦勤连忙解释道,“主任,这肯定是个误会,我、我平时都不会出学校的,怎么会和校外的人有来往呢?再说,……”
“好了,别再说了,校方有自己的判断。”教导主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
“您不信的话可以查监控,看看我是不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学校里,我上次出校门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前了。”秦勤耐心的解释,可是看起来对面的教导主任却并没在听。
尽量保持着清楚的逻辑列举了传言非实过后,秦勤才提及今早自己的申请材料和学籍文件不翼而飞的事情。
教务老师的眼中闪现出一种并不意外的神色。
他皱了皱眉:“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我的错,没有保管好,不过学籍应该是可以和教育局申请补办的,我想请您看看,能不能……”秦勤的语气像手术刀一样理智。
他在脑中计算着,补办的话大概十五个工作日,再去掉其中的周末,五月末拿到的话,差不多也能赶上申请学校的最后期限,只要……
教务主任看着他:“不必了,今天叫你来,是要说一件安排。”
“您请说。”秦勤双手攥在一起,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主任。
“那些传言的影响很坏,并且有充足的证据,所以学校决定。”教务主任把一份印着红印章的纸放在了桌上。
“你的档案,现在已经移交过去了,明天开始不必来上课,大概过两天就会有戒同所的车过来接你。”
“什么?”秦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追上前问教导主任,“什么证据,哪来的证据,我怎么不知道?”
“学校不需要和你汇报工作。”教导主任拎着自己的手包,走出了办公室。
秦勤依旧追着他:“主任,怎么能听风就是雨呢?这种事情我没有做,是被人造谣污蔑,我要求学校还我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隔着墨色的车玻璃,教导主任皱着眉看了看他,哼了一声:“看来还真是不应该搞什么特招生制度,什么人都能这样质问学校,要求公平公正,真是乱套了。”
那车不管不顾地开走,秦勤怔怔地站在校门口,看了半天,脑子里是罕见的一片空白。
哦,原来不是谈话,是通知。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