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弈者 >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承乾宫主院灯火幽明,院外有士兵防守,院内庭院中间一人独立风霄,连廊上的灯照在他清瘦的背上,生出长长的影子,偌大的空间只有他和影,看起来格外孤寂。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手臂搭着一件厚氅衣。苏汗感觉到背后一阵暖意,侧头看向赵行舟,他绕到前面,将氅衣披好再仔细系好带子,拿起他的双手哈了一阵,有了暖意才放下。

“怎么了?”

苏汗歉意地笑了笑,道:“吵到你了。”

“我本来也没睡,见你在外面站了许久怕你着凉。”为了照顾赵行舟的伤,苏汗一直住在承乾宫。

苏汗心中暖意升起,自嘲一笑:“我本是来照顾你的,却还要你牵挂。今日去找了师妹,说了很多,又想到师父心中惆怅,碾转反侧睡不着,才想出来透透气。刚吹了下凉风,清醒许多了。”

赵行舟将他搂进怀里拍了拍背,安慰道:“爱也好恨也罢,他已经解脱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你不要太难过。”

“我知道,他的恨烟消云散,他的罪洗不清。我只希望早日肃清阴霾,还山河安宁。”

赵行舟将他放开,双手搭在他肩上,垂头盯着他,问:“你去找许王做什么?”

楼烦往回跑了,他想知道夏轻染对此事的态度,如果追击,要到哪种程度,如果到此为止,她又呆到什么时候。雍国境内有外兵于雍国不利,朝堂也会有龃龉,但他们又是来助雍国的,过河拆桥未免不够道义,可也不能就这么下去。

当他提到此事时,没想到夏轻染眼中厉色一闪,寒凉道:“继续追击,孤要楼烦百年内都没有余力与五国对抗。他们敢跨过嗥狼谷,那么孤就把他们再赶回嗥狼谷彻底歼灭。”

苏汗一惊,“你想斩草除根?”

“嗥狼谷适合伏击,三军把他们往那里赶,若将他们伏杀在谷里,楼烦失去迅速崛起的人力,这批兵力倒下,他们就连生存都难,百年内绝无实力再打进来,否则待他休养生息,或许十年二十年他会卷土重来。”

其实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目下雍国国力难以做到,她现在掌握主动权,能斩草除根再好不过,只是这场杀戮……

夏轻染了然他的想法,淡道,“师兄,夏国刚稳定又遭屠戮,熙国和虞国死伤几十万,雍国十里无人烟,只有许国勉强伤亡少点,以这样的状态待乜列图华卷土重来,我们拿什么对抗。为了一劳永逸,也为了五国能有更多的时间休养生息,这场战必须打。至于如此惨烈的杀戮留下的是功还是过,非孤能左右。功首罪魁本就难以界定,千百年后人们说起这场战争是毁是誉不过寥寥几行,能换得山河清明就已足矣。”

苏汗怔怔地看着她,半响没有说话,他心中似有千担压得他喘不过气,良久后他才问:“之后呢,五国分治还是统一?”

夏轻染也沉静的看向他,反问:“师兄觉得呢?”

苏汗不敢说,雍国遭受重创但不像百年前的胤朝四海反叛,驱逐楼烦后,他相信雍国能起死回生。可是起死回生后又如何呢?

“夏国虽降熙国,但孤与熙国的关系不言而喻,许国和虞国又尽归我手,师兄若想与我们争一争,几年后也不见得可行。师兄觉得民不聊生好还是安居乐业好?”

他没回答,带着问题回到承乾宫。他想得通却放不下,从百姓角度来说当然是安居乐业好,可是他忠的是雍国,是赵行舟,从私心来说他必须要争。

赵行舟见他眼中纠结,减弱目光,收回手与他并排而站,望着前方树影绰绰,有些伤感地说:“五郎,以前父王在的时候我没觉得社稷有多重,这几日看到那一摞高的奏折我才惊觉朝堂不是一个讲是非公道的地方,看似生杀予夺,实则身不由己。我怕进一步就成了我父王那样,退一步则死无葬身之地。楼烦已成强弩之末,五国形势已变,你能对我说实话吗?”

苏汗心中泛起细密的疼,身边人的情绪将他压得不能呼吸,父亲的话犹言在耳,等他坐上那个位置,他不争也会有人逼他争,明知败局还要像飞蛾扑火一样义无反顾地撞进去吗?

“殿下,你还记得在邯城,你说你当了王上我要对你说什么,当时我是怎么说的?”

“爱民如子。”

苏汗苦笑,“这四个字说起容易做起难,师妹说这天下由万民构建,试问当权者当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时,他考虑的是利万民还是利自己?”

赵行舟不语,苏汗续道:“五国早已千疮百孔,百年间为打战强征壮丁,田间劳碌多是孤儿寡母。此次雍国大劫,若非他们相助,恐将夷为平地,虽他们最后也不能幸免,但此次援东,师妹已赢得人心。况且她已掌四国,他日发兵雍国我们能有多少胜算?即使她不攻打,凭半空的雍国需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

他不知道。

“殿下,我出城看过他们驻扎的大营,何墟城的百姓自发地往大营里丢东西,他们太渴望活下来,对于救他们的恩人投以最朴实的报答。他日双方互敌,雍国百姓能像恨楼烦一样去恨他们吗?还是反过来恨雍国?”

赵行舟眸底闪动,即使不承认他也知道人心再难凝聚,沉重道:“所以我应该主动献国?”

苏汗后槽牙紧咬,脸也跟着颤抖,双眼红了,心口窒息得忘了跳动一样,好长一会儿才颤声道:“从大局出发应如是。”

两人沉默,树叶沙沙作响,在寂夜里格外诡森。外面巡逻的脚步由近到远,他们看着被风翻转不肯低头的叶子,风止后也跟着平息下来。

苏汗转身面对他,抬头定定看他,坚定地说:“从私心出发我选殿下,谋士向来只忠一人,殿下进我进,殿下退我退。”

赵行舟虎躯一震,随后痴痴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哭了出来,那份撕扯的疼痛在他身上越来越烈,直到口中腥甜他才咽了咽口水,悲凉而心痛地看着苏汗。

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苏汗的脸,深吸一口气将酸痛压下,哽咽道:“五郎,我不会让你失望。”五郎你可知,我若弃国,你便要应誓不得好死。

苏汗不明他心中想法,怀疑他的反应,不安问:“你有什么事瞒我?”

“没有,”他摇摇头,放松表情,轻松道,“许王能有此大义,雍国百姓安居乐业我又有什么放不下的。五郎能答应我用毕生所学守护百姓,不能因任何人而轻弃或不顾自己性命?”

苏汗笑了笑,“我答应你。血枫关是你的责任,以后我们就去血枫关,将那片焦土变成沃土,站在练武场就能看到山下炊烟,死去的战士他们也能魂归血枫关,与我们一同见证山河万里,烟火寻常。”

“好!”赵行舟将他搂进怀里,笑道,“五郎会在血枫关长命百岁。”报应就让他一个承担。

苏汗微微皱眉,他怎么会突然说到寿命,不过眼下温馨,他也不想去刨根问底,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吐出连日的疲惫。

**

夏轻染召众将议事,众人一致决定斩草除根才对五国最有利,于是整军追击,同时还传令龙横天和罗皓光让他俩将另两路大军往嗥狼谷赶,准备把乜列图华带来的所有人彻底歼灭在那里。

龙横天控制局面后率兵反击,此路军难行,他要克服一切困难将匹娄和他所有的士兵往陷阱赶。漫天风雪,白毛风吹得看不清人,不打战时士兵冻僵,因恶劣天气和险峻山路而死的人不比打战少。两方你逃我追,生死较量。

另一路军罗明在王铮远牺牲后先一步阻挡达奚和乙那娄,见识到楼烦重骑兵的杀伤力罗明怕他们也会全军覆没于是下令撤。但增城还有百姓,他让人抵挡,另外的人协助百姓一起逃命。

增城地广人多,不似血枫镇人少,逃起来拥挤不堪,你踩我我踩你,因此损伤的人不少。罗明怕拖久了抵挡不住便命士兵快点驱赶,没一会儿士兵慌张禀报,出城的百姓很少,还有大量百姓未逃,他们不顾驱赶执意要带上家当,恐怕要多抵挡一阵才能行。

罗明怒斥生死攸关之际身外之物难道比命重要,勒令士兵只管把人赶出城,家当能毁就毁,这样他们也就不再坚持了。

士兵一脸为难地看着他,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罗明为大战而暴躁,忍不住拔刀喝斥:“若有不知好歹的就地处决,不能因他们而让整个增城陪葬!”

士兵哆哆嗦嗦跪下去,颤颤巍巍道:“将军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罗明一腔怒火难泄,无计退敌,连逃跑都要推三阻四,各种情绪交加气得一剑劈裂桌子,吓得帐内的将领们大气不敢出。发泄一通后还是出去了。

城门口人满为患,出城的人太慢了以致于城内挤得水泄不通,各种叫声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吵得头痛不已。

士兵为他开道径直往城门口走去,快到城门外看到已出城的人三三两两地挑着东西各自走开,门口却是一堆的人,士兵脸红脖子粗地赶他们,没有多少成效。

这时一个满脸脏污的老叟在推搡下摔倒,背娄里的东西也跟着倒出一地,他哭喊着急忙爬起来去捡,因他的拦路后面的人又被挡下。

罗明上前一把提起老叟大声喝斥:“赶快走!你不想活别挡着别人!”

老叟老泪纵横,哀声求饶:“官爷,不能丢啊,这都是种子啊。”他手里拽着一布包东西,慌忙打开让人瞧。

只见布包里面是黑色的菜种,罗明松开手,叫士兵捡来其他布包,打开一看还有豆种等其他种子。

一个壮汉肩上担着竹筐,一头装着两个哭闹的稚子,另一头装着刚孵出的鸡鸭和少许耕具,为老人求情:“官爷,我们世世代代种地,没了这些逃出去又能做什么,这战也不……”他身旁的妇人连忙扯了下他打断他的话,小心翼翼地看着罗明。

他的怒火一下子熄了,望向人群,富贵人家早就骑马坐车跑了,这些全是普通百姓,他们全都穿着破旧的衣裳,或挑或背或抱着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有种子、农具、破书、禽苗、仔畜、孩子、算盘、幼蚕……

一位斯文瘦削的老叟将背上一包袱的东西塞到一旁士兵手里,说:“我是一位学道之人,这是我毕生的心得,你们带出去吧,我不走了。”

此话一出人群热闹起来,人们在人群中看了看,又看了看士兵们,垂头沉思,似在想什么。罗明暴躁的心平静下来,却被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不知怎么开口。

又从人群中挤出一位老媪,她把背上沉甸甸的背娄放下,里面是用布包了一摞又一摞看样子是书的东西,对罗明说:“我是一个产婆,这里面是我几十年替妇人接生遇到突发情况的经验。女人生孩子那是闯鬼门关,如果这些能帮助到她们也值了,你们带出去吧,我也不走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