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色渐深。
我侧卧在小缘房间的角落睡觉,小缘坐在不远处的矮桌前看书。就这么过了许久。我的呼吸一直没有平稳下来,他的书也从未翻动过一页。
屋内一片寂静。
说出来了……交往的事情。
我不断回想。
缘下太太听到答案后很高兴。她说这是很好的事情,说能跟我交往是他们家力的幸运,还说让小缘好好对待我照顾我。小缘有点脸红,温吞答应,我没什么反应。而旁边的妈妈表情古怪,一直沉默。
注意到妈妈的态度,我单独去问她。当时她格外挣扎,吞吞吐吐,五官都快拧成一团。
“就是……没想到千树也会,恋爱……”
“虽然小缘是好孩子,可是……”
妈妈不断纠结,看起来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还组织了好半天词汇。最终她丧气地嘟囔:
“如果千树喜欢……那,随便吧。”
“不是坏人就行……”
没懂她到底在想什么,至少小缘在其他人眼中并非坏人,我猜大概不算反对——就算反对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所以姑且当成没意见。
后来缘下太太问我们需不需要对其他人保密,我说不用。既然她和妈妈已经知道,瞒着别人也没有意义,还徒增麻烦。于是很快,在我和小缘看不到的角落,缘下先生跟拓也一样被告知了这件“大事”。
接着便是来自他们两个的惊讶。
我有些麻木。
缘下先生语重心长对我们叮嘱了几句话,说感情可以尝试,但必须守好分寸。旁边的拓也则做出一副被背叛的表情,悲愤大喊着“你们两个怎么能背着我交往!”,威胁我们一起给他买零食吃。我拿现成的巧克力棒堵住拓也的嘴巴糊弄过去,他边嚼边说我这是作弊。
一阵闹剧结束,缘下家重新恢复平静。
饭后休息时间,我们在客厅安然度过。没有调侃的目光,没有冒犯的话语,没有不知尺度的盘问。我更加理所当然地占据小缘身边的位置,随意靠着他,面色如常。其他人看两眼便了然,一句也不多问。
仅此而已。
小缘今晚大概挺开心的,总在笑。
他又开始不老实,时不时往我手上递水果,偶尔还直接喂到我嘴里,忙忙叨叨有些烦人。我给他胳膊狠锤了一拳(但应该没多疼),他才稍微安静下来。一起看了会儿电视,看到后面,他悄悄握住我的手,我没有抽离。
我和小缘在交往。
他们得知,消化……然后接受。
我想,我应该庆幸。毕竟解决了一个潜在隐患,以后不需要再担忧这件事,也不需要想方设法地遮掩这段关系。我本可以放松一点,我本可以借此更坦然地学习接纳——
但来自生父和舅舅的威胁让所有正面情绪都蒙上一层暗色,无法累积。
只剩下乱糟糟的迷茫。
我仍然在假寐,放空。想理顺思绪,调整状态。但尝试了好多次还是理不顺,调不好。
未来建立在完全解决外在威胁的前提下。如果做不到,属于我的亲情,学业,还有与小缘的关系跟这次坦白……都只是虚幻的,会被轻易打破或抹消的泡影。不值得信赖。
我要除去一切隐患。
2.
时钟滴答不停。
静谧中,我听见他合上了几乎没翻看的书,随手放到一边,站起身。
应该是想把我遣送走……的确在这里待很久了。不知道现在几点,感觉距离睡觉时间挺近,再待下去不太合适。可我忘记自己的手机放哪儿去了,说不定根本就没带进来,又懒得睁眼起身去确认时间。
他让我走我再走。
我躺在原地,动都没动。
“千树。”
小缘声音传来。
轻轻的。
“睡着了吗?”他问。
“……没。”我掀开眼皮。
他走过来,跪坐在我身前,低头看我。我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能看到他的膝盖和手。小缘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干净净,挺好看,他在一些小事上总有些莫名的讲究,但不讨厌……
在我思维乱飘时,手指靠近了。
触碰。
指腹柔软温热,带来微小的连接。
他试探着轻抚我的脸颊,又帮我揉了揉眼周和头侧那几个位置,为我按摩。这种事小缘做得格外顺手,我全盘接受,未发一言。
直到他先开口。
“千树……”小缘低声说,“看你不太高兴。”
“有那两个家伙在,要我怎么高兴……”我闷闷抱怨。
“情绪和时间一样,都会被浪费,”他像是纪录片里的旁白,话语清晰又缓慢,“什么都不需要做时,就别总去想它了。安心一点,也能少受一些影响。”
道理那么简单,我又不是不懂。
只是。
“……做不到。”我闭眼不看他。
要是能做到,也不至于赖在他房间不走了。小缘明知道我最不擅长控制情绪。之前在学习上都能积攒一大堆压力,费了很大功夫才勉强调整好,结果刚好一段时间就又碰到这种事情……
“我陪你。”
他打断了我脑内杂七杂八的思考。
“你有什么用?”我本能质疑。
“嗯……”他想了想,“分享一点我的好事?”
我撇撇嘴,胡乱猜。
“你不会要说……被他们知道交往的事吧。”
“千树怎么知道?”
“某人刚刚一直笑个不停。”
“啊……因为确实很开心,”他又笑了,坦然承认,“像是被家人认证了一样。”
“又不是结婚……”我泼冷水,“而且他们同不同意都不算数。我说了算。”
“嗯,也是,”他顺从接受,一次次抚摸我的头发,“千树的想法最重要。”
说得倒好听。
我再度睁开眼,撑起身体。
“过来。”我命令。
他靠近我——于是我抱住他。
脑袋放在他肩头。
把小缘的衣服往下扯扯,在他肩膀后方的位置能看见一小圈极浅的红印,红印周遭泛起一片青紫。那是我前几天留下的,当时有点咬重了。现在还有这么明显的痕迹。
伸手轻轻按一下。
小缘闷哼,低声示弱:“疼……”
“对不起。”我说。
“欸……?”他愣了愣。
“不该太用力的。”
认错而已。
看在他没催我出去,而且一直有注意我的感受,还尝试安抚我的前提下……总不能对他太差劲。我知道一句道歉无法抹消疼痛和伤痕,但至少要摆出合适的态度,让他无从埋怨——尽管他可能从没想过要埋怨。
很诚恳了吧。
“没关系,”小缘在我耳边低笑,把我抱得更紧,“千树的话,再咬一口也无所谓。”
“……”我张口凑近。
他身体瞬间紧绷,却真的没有拒绝或者后退,只是弱弱恳求:“不、不过,这次换个位置,别在同一边……好不好?”
嘁……还是害怕了啊。
应该真挺疼的。
我嘴角扬起。
“骗你的,不咬。”
“我又不是狗,总咬人干什么?”
所以不是咬——我用嘴唇稍微碰了碰那里。跟亲吻毫无关系,只是简单触碰,停留了几秒。然后我脱离他的怀抱,起身径直走向门口。离开前扫了眼时钟。
嗯,该回去了。
“千、千树……?”
小缘呆在原地,久久没能反应。
3.
好像下雨了。
嗅到些许潮湿,我从习题中暂时抽离,偏头看向窗户。
玻璃上出现细小的水珠。一开始只有零星几滴,没过多久变得密密麻麻,沿透明表面向下流淌,形成一道道水痕,犹如千万条微型河流不断奔涌。天空阴沉,窗缝渗透进来的几分寒气愈加明显,怪不得刚刚觉得手腕发凉。
有点冷。
图书馆的大玻璃不太防寒,今天不该坐在窗边。看了看时间,正好现在去宿舍整理行李,一会儿还要回家。我把学习用品收拾起来,撑伞离开图书馆。
此时是十月下旬。
距离第一次在家门口见到上野,同时也是我和小缘的关系被家人得知,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中,上野信又出现了许多次。
他不再蹲守我,更多的是去骚扰妈妈。还好妈妈的安全有缘下家人时刻保障,暂时问题不大。我们在妈妈第一次遇到他后就报警了,但和预想中一样,因为没有做出具体的威胁行为,警方拿他毫无办法。
所以他有恃无恐地继续冒犯,甚至还在附近住了下来。被其他人盘问时解释说恰好经过,随便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跟踪,没有故意骚扰,只是想跟前女友和自己的孩子说说话而已。一旦旁人离开,他便瞬间换了表情,展露出恶意。
他的举措在我们意料之内——施加重重压力,让我束手无策。要么被不断骚扰,要么放弃妈妈,低头请求舅舅的帮助。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意味着上野不会优先使用强迫和暴力手段。或者,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应该快了。
不过为了让妈妈在这段时间撑住,不被恐惧压垮,我最近养成了每次回家都和她多多交流的习惯。她信任我,愿意跟我开口,我能缓解她的紧张,能让她获得些许安心。
从妈妈口中,我了解到许多过去。
更加深入的过去。
比如,上野信曾经是个很有欺骗性的人。
他长相不错(尽管现在看不太出来),善于伪装,外在形象经营得十分光鲜。靠所谓刺激感与新奇感,他轻易诱骗到了当时的妈妈。妈妈在传统家庭长大,从小被奶奶严格管教,没有正确认识世界的暗面。她无法抗拒、也难以预防这一套。
她和上野交往了。